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
北京城的雪已经下了七天七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是为逝去的帝王披上了一层厚厚的孝衣。
乾清宫的丧钟早已停歇,但那哀戚的余韵仍笼罩着整座紫禁城。
雍正煎熬地守孝七天后,终于在十一月二十日开始听政。
朝堂上,对于怡亲王胤祥提出的三策,经过允禩、大学士嵩祝、萧永藻、康亲王崇安等一众王公大臣,一天时间的反复讨论,最终的结果还是定了下来。
抽调两广、云贵的兵力,集中到更重要的地方去。
当然,要这样做,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完成的。
雍正定下了三步走的策略。
第一步,发扬捐纳制度,增加国库收入。
鼓励各地百姓乡绅踊跃捐献,授予两广、云贵官职,以缓解朝廷钱粮之困。
第二步,让两广、云贵要调离的督抚、驻防将军、提督总兵,抽调选拔精锐兵力,北上剿贼。
第三步,发布诰文,让两广、云贵的乡绅百姓自行组织团练,阻击杨贼等贼匪作乱。
这三步的做法,说白了就是让那些世家乡绅地主出钱买官买兵权,封到西南岭南去。
只要你能抵住护民军,随你在地方上当土霸王。
等到大清练出了强军,再慢慢瓦解你们这些势力。
这是饮鸩止渴,但也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紧接着,雍正开始玩起了分化八爷党的手段。
一道道旨意飞出,整顿调离长江以北各地督抚。
命各地学习军务的康熙孙子们,都速速回京守孝。
命兵部尚书查弼纳,授两江总督。
户部右侍郎鄂尔泰,调任江苏巡抚。
山东按察使黄炳,擢山东巡抚。
鸿胪寺卿黄国材,擢福建巡抚。
京口将军何天培,署浙江巡抚。
内阁学士诺岷,授山西巡抚。
佥都御史田文镜,擢山西布政使。
户部郎中李卫,擢陕西布政使。
甘肃提督范时捷,授陕西巡抚。
四川总督年羹尧,任四川陕甘总督,兼辖甘肃,授兵部尚书衔,加二等轻车都尉世职。
经略大学士、总理事务王大臣马齐,赏给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寻命承袭其祖哈什屯一等男爵,合新给世职给二等伯爵。
安徽布政使石文焯,擢河南巡抚。
原安徽布政使年希尧,署河南布政使。
河南巡抚高其倬,授兵部侍郎,协助马齐平定中原贼匪。
加赠图海一等公,号曰忠达,领侍卫内大臣马尔赛袭。
巴赛父巴尔堪劳绩,追封辅国公,其袭爵。
靖逆将军富宁安,授为武英殿大学士,仍驻巴里坤管理军务。
户部侍郎白潢,擢兵部尚书,命协办大学士事务。
礼部尚书张廷玉,调任户部尚书.........
每一道旨意,都像一把无形的刀,将八爷党的势力一点点分割、削弱、拆解。
那些曾经依附允禩的官员,有的被调离原职,有的被明升暗降,有的被派到偏远之地,有的直接被闲置。
这份名单,明面上是人事调动,实则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权力洗牌。
鄂尔泰、黄炳、黄国材、田文镜、李卫、诺岷......这些人,都是雍正的心腹。
是当初的雍邸之腹心。
而年羹尧被授四川陕甘总督,兼辖甘肃,等于是将西北的兵权分出一半,与延信互相制衡。
高其倬调任兵部侍郎,名义上是升迁,实则脱离了地方实权,监督马齐。
巴赛被追封,这是要收买人心。。
而且若要认真分析下,就能发现,长江以北各省督抚,没有一个是汉官!
全都是八旗之人。
雍正这一手笔,或者说是八旗勋贵们,做好了准备,要与杨正以长江分界,打持久战。
哪怕八爷党的成员再不满,在大势下也只能低头同意。
而最主要的是,允禩都没有站出来反抗。
廉亲王府,后院书房。
门刚一关上,允禟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八哥!你到底在想什么?”
允禩走到书案后坐下,抬起手压了压:“老九,冷静。”
“冷静?我怎么冷静?”
允禟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听听今日那老四念的名单,全是他的亲信!
咱们的人呢?
一个都没有!
马齐被封了伯爵,兵部尚书都被换成了白潢那个墙头草!
这是要把咱们连根拔起!”
允?也沉着脸道:“八哥,九哥说得对。
今天这一出,老四根本就是在收网。
把咱们的人一个一个调走,换上他的人。
等过两年,他彻底坐稳了江山,咱们这些人,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允禩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个弟弟:“你们觉得,我该怎么做?”
“反对他!”允禟脱口而出,“在朝会上当众驳他!
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允禩摇了摇头:“反对?
他今日那些人事安排,哪一条不合规矩?
查弼纳授两江总督,是升迁。
鄂尔泰调任江苏巡抚,是重用。
高其倬调任兵部侍郎,也是提拔。
他每一步都走得四平八稳,让你挑不出毛病。
我若当众反对,反倒显得我在结党营私。”
允?急声道:“八哥!难道我们就这么干看着?”
允禩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残雪覆盖着庭院中枯瘦的树枝。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老九、老十,你们以为,我不知道老四今日这些安排意味着什么吗?”
“那你还......”
“因为我在想,如果我们继续斗下去,最后便宜的是谁?”
允禩转过身,目光深邃,“是杨正。”
允禟一愣:“八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允禩走回书案前,坐下:“你们想想,如今的大清,内忧外患。
杨正在南边虎视眈眈,陕北、晋南、鲁南的贼匪未平,西北的准噶尔也不安分。
若我们还在朝堂上斗来斗去,只会让大清的根基越来越弱。
等杨正打过来,我们就算斗赢了老四,又能如何?
面对杨正的数十万大军,我们拿什么去挡?”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所以,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我们应该做的,是稳住局面,稳住大清。
只有大清稳住了,我们才有未来。”
允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八哥,你说的道理我都懂。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甘心。
那些支持我们的人,一个个被调走、被降职、被冷落,我们却什么都不能做。
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允禩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老九,我比你更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紫禁城模糊的轮廓。
“老四现在把我们逼到这一步,就是想逼我们犯错。
我们一旦犯错,他就有理由对我们动手。
所以,我们必须沉住气。
等风头过去,等局势明朗,等我们找到合适的机会......”
允?咬着牙:“那......那我们就这样忍了?”
允禩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忍,不是认输。
现在的忍,是为了以后能有机会。
老四刚刚登基,根基不稳。
他需要稳住朝局,也需要用到我们。
要对付杨贼,他需要有人替他做事。
只要我们表现出足够的顺从,他迟早会让我们领兵。
只要手里有了兵权,我们就有翻盘的机会。
功高震主,手握兵权,这是最稳妥的途径。”
允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来。
“可老四会让我们领兵吗?
你看看他今天的手段,连那些侄子他都不放心,他会放心我们?”
允禩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所以我们要等。
等杨正给他制造足够多的麻烦,等他手里能用的人越来越少,等他不得不倚重我们。”
窗外,风声渐起,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打着旋儿。
这场雪,还远没有停。
允禟和允?对视一眼,虽然心中仍有不甘,却终是没有再反驳。
他们知道,八哥说得对。
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允禩不由想起杨正当初那句话。
“你胤禩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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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敢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