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在一片庄严肃穆中结束了。
百官依次退出太和殿,回各自衙门办公。
按照规矩,新帝应在乾清宫守灵二十七天,之后才开始正式处理政务。
但如今的时局,不允许他等。
他胤禛也不想等那么久。
杨正在南边虎视眈眈,各地的贼匪蠢蠢欲动,西北的准噶尔和和硕特部的残余势力也在观望。
康熙驾崩的消息一旦传遍天下,那些野心之辈定会有所举动。
雍正心急如火,恨不得马上御驾亲征,亲手灭了杨正。
但急归急,事还得一步步来。
他一边在乾清宫守灵,一边与心腹商议政务。
乾清宫,东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将殿内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雍正坐在书案后,面色沉郁,目光落在面前的一幅舆图上。
那是全国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各地的兵力部署和贼匪分布。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落在荆楚、江西、徽州一带,那是杨正的地盘。
他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已改名为允祥的怡亲王坐在左侧,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目光却比往日更加坚定。
被升为礼部尚书的张廷玉站在右侧,面色沉静,双手拢在袖中。
因这几年剿匪事务,加上雍正的帮助,从内务府员外郎升为户部右侍郎的鄂尔泰站在张廷玉旁,垂手而立,面上带着几分谨慎。
“朕现在最忧心的,就是天下局势。”
雍正开门见山,“先皇考驾崩的消息,不日便会传到天下各地,那些贼匪必定会趁机生事。
杨正在南方虎视眈眈,西北的准噶尔也不安分。
朕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接下来,该如何治理这个大清?”
允祥没有说话,静静坐在那,面色平静如水。
张廷玉与鄂尔泰对视一眼。
张廷玉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圣明烛照。
臣以为,先皇考驾崩,天下震动。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朝局,安定人心。
各地督抚、将领,当先以安抚为主,不可轻易调换,以免引发动荡。
同时,应尽快将皇上登基的诏书颁行天下,明示新政之意,使四海皆知新君在位,心存敬畏。”
鄂尔泰也道:“奴才附议。
此外,先皇考遗留下的诸多事务,如陕甘赈灾、神机营扩编、各地钱粮催征等,均需尽快理出个头绪。
奴才以为,可先选派得力干员,分赴各紧要省份,以‘传旨’和‘巡查’的名义稳住地方,同时暗中摸清各督抚将领的立场。”
雍正听完,微微点了点头,但目光却落在允祥身上:“十三弟,你怎么看?”
允祥抬起头,终于开口了:“皇上,方才张大人与鄂大人所说,都是安稳之道,臣弟赞同。”
他顿了顿,“但臣弟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安抚,而是认清局势。”
雍正的目光一凝:“怎么说?”
允祥走到墙上挂着的大清疆域图前,指着几个位置:“先皇考在时,朝廷尚有几分余力维持各地。
但如今新君初立,朝局未稳,天下各地那些观望之人,必然会有所动作。”
“首先是杨贼。”
允祥的手指落在荆楚、江西、徽州一带,“他坐拥三省两府,带甲二十余万,火器犀利。
先皇考在位时,他便已是一大患。
如今新君登基,他必然认为机会来了。”
“其次是陕北李献忠、晋南白莲教、鲁南刘壮,这些贼匪虽然实力不如杨贼,但他们倚仗地形,与我军周旋多年。
先皇考驾崩,他们必定以为朝廷将无力顾及,极可能趁机扩张。”
“再是西北准噶尔、和硕特残余、两广云贵的驻军,这些地方,表面安稳,实则暗流涌动。
一旦朝廷露出疲态,他们未必不会生出异心。”
“而如今朝廷能调动的八旗绿营,分散在全国各地。
西北要防准噶尔,西南要防苗乱,江南要防杨贼,中原要剿贼匪。
处处都要驻兵,处处都兵力不足。
若只是稳住局势,不解决根本问题,迟早会被拖垮。”
允祥收回手,转过身来。
“臣弟斗胆说一句,如今的大清,是四面漏风,八方起火。”
雍正的面色沉了下来。
张廷玉和鄂尔泰也安静了。
他们都知道,允祥说的都是实话。
雍正沉默了片刻:“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允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三根手指。
“臣弟有三条计策,请皇上参详。”
“说。”
“下策。”
允祥放下第一根手指,“在稳住西北、关外的局势下,调动所有可机动的八旗、绿营,集中到中原一线,与杨贼决战。”
“杨贼虽势大,但他的兵力有限,若能在中原将其主力击溃,其余贼匪便不足为惧。
但这条路风险太大。
若是决战失利,后果不堪设想。”
雍正没有表态,只是微微点头。
“中策......让各地督抚加强地方团练,稳住各地局势。
马齐、鄂海、衍潢各部,尽快剿灭平定西北、晋南、鲁南的贼匪。
同时鄂伦岱、长鼐、拜音布、管源忠、杨琳各部,盯紧杨贼的行动,不让他北进。
待神机营大军扩编完成,再南下剿灭杨贼。
但这需要时间,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
“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那上策呢?”
“上策,”允祥的声音沉缓而坚定。
“臣弟斗胆直言,数月前,先皇在时,诚亲王、廉亲王与皇上都曾论及此策。
臣弟以为,如今应当抽调云贵、两广、福建等地驻扎的大量八旗绿营兵力,集中在川蜀、江南、中原、西北等关键之处,稳住核心要地。
同时,推行新政,充实国库,才有钱粮练兵、屯粮、造火器,待时机成熟,一举剿灭杨贼。”
允祥的话说完,东暖阁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雍正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舆图上游移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眉头紧锁,显然正在权衡。
张廷玉和鄂尔泰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是一条艰难的路,却是唯一可能走通的路。
东暖阁里,沉默了半晌。
炭火在铜炉中嘶嘶作响,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窗外的风小了些,雪也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就如雍正的内心那般。
雍正缓缓抬起目光,落在允祥身上:“十三弟,你继续说。”
允祥却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看向了张廷玉和鄂尔泰。
“皇上,臣弟方才之言,只是粗略的框架。
廷玉大人和鄂尔泰大人对各地钱粮、吏治、兵备的实情更为精通,臣弟以为,应该让他们来说说具体的情况。”
张廷玉微微欠身:“怡亲王过谦了。
臣在礼部多年,虽然不直接管钱粮兵备,但对各地的政情还算有些了解。”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云贵一带。
“先说云贵。
云贵虽然偏远,但每年为我大清提供大量金银铜铁,是朝廷财政的重要来源之一。
但其能提供的不过几十万两,加上赋税钱粮不足百万两。
这点钱粮,供给近十万绿营和官员俸禄军资,根本不够。
且如今荆楚已失,江西被杨贼占据,云贵的矿产、钱粮要运到京城,必须经过两湖。
这条路......已经被切断了。”
雍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鄂尔泰补充道:“皇上,不止云贵。
两广的情况也不乐观。
虽然尚未被杨贼攻占,但杨贼占据荆楚、江西之后,两广已陷入孤立。
一旦杨贼南下,两广恐难守住。
与其到时候白白丢掉,不如......”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允祥接过话:“皇上,臣弟以为与其被动丢掉,不如主动把兵力撤回来,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两广和云贵的驻军,加起来近二十万兵力。
若能撤回来,足以在江南、川蜀、中原等地形成新的防线。
这是其一。”
“其二,是钱粮。
两广和云贵的赋税,如今已很难运到京城。
与其让这些钱粮落入杨贼手中,不如用来就地招募团练、整训新兵,壮大我大清兵力,以备御敌。”
雍正沉默地听着,目光在舆图上移动。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算一笔大账。
鄂尔泰又道:“皇上,还有江南。
江南是大清的赋税重地,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杭州、嘉兴、湖州,七府一州,每年上缴的赋税占全国的两成以上。
若能保住江南,朝廷就有钱粮。
若江南有失,那才是真的根基动摇。”
张廷玉接道:“所以,臣以为怡亲王的上策,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把分散在各地的兵力收拢回来,先稳住江南、川蜀、中原这些核心之地。
钱粮集中使用,兵力集中调度。
等神机营练成精兵,火器充足,粮草堆积,再与杨贼决战。”
允祥又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皇上,臣弟明白这条路很难。
抽调云贵、两广的兵力,意味着朝廷将在短时间内放弃南方的大片疆土。
那些地方的百姓会觉得被朝廷抛弃,那些地方的官员会觉得朝廷软弱。
但若不这样做,我们就会陷入一个两难的局面。”
“什么两难?”雍正抬眼看他。
允祥与他对视,语气平直:“若分兵防守,处处布防,处处薄弱,最终处处失守。
若集中兵力,守紧要害,虽然会丢一些地方,但根没有动摇,总有打回去的一日。
古人云: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有时候放弃一些土地,是为了长远地把它们夺回来。”
东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雍正的脸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雍正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面前那盏早已冷透的茶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炉中的炭火都矮了一层,才缓缓开口。
“朕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的声音低沉,“但朕刚刚登基,若是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之际,就下令放弃两广、云贵,那些大臣会怎么说?
那些地区的地方官员、土司、甚至是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朝廷已经放弃他们了?
天下人会怎么看?
他们会说朕软弱,会说朕不敢与杨贼一战。
朕可以不在乎那些话,但朕在乎军心。
军心若散了,仗就没法打了。
更何况,杨正在南边虎视眈眈,若是他趁虚而入,拿下两广和云贵,那朝廷岂不是白白将地盘拱手让人?”
允祥立刻道:“皇上,臣弟明白您的顾虑。
正因为明白,臣弟才恳请您......不要在今日就做出决定。”
“什么意思?”
允祥拱手道:“皇上,请允许臣弟、张大人和鄂大人,在朝会上正式提出这三策。
由臣弟来陈述上策的利弊,张大人分析各地的赋税情况,鄂大人说明钱粮调度。
皇上可以听完所有人的意见再做决定。
届时,这是众臣共同商议的结果,而非皇上一人的决断。”
张廷玉也拱手道:“皇上,怡亲王所言极是。
朝堂之上,由臣等提出此策,若有人反对,由臣等来辩驳。
皇上只需在上策与中策之间做最后的定夺。
这样一来,既不失圣意,也不寒臣工之心。”
鄂尔泰接着道:“而且奴才以为,朝堂上大多数大臣,其实也清楚现在的局势。
两广、云贵的处境,大家看在眼里。
只是没人敢第一个说。
若有怡亲王、张大人和奴才一起提出,朝中便会有更多人愿意支持。
所谓‘千金之弩,不射鼠。
万石之钟,不以莛撞’。
有些硬仗,也不必每一场都由皇上一人扛起来。”
胤禛听完三人这番话,神色微微松动。
他端起那盏冷茶,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
“你们说得对。”
“那就按你们说的办,朝会上你们提出来。
朕......先听听看。”
“臣等遵旨。”
四人又商议了片刻,胤祥、张廷玉、鄂尔泰告退后,东暖阁里只剩下雍正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幅天下舆图上。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在荆楚、江西、徽州的位置轻轻划过。
“杨正......”
“朕倒要看看,你还能猖狂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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