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众人从畅春园出来,各自上了马车。
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点星光,勉强照亮着道路。
没有人注意到,在畅春园外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黑影静静地站着。
他目送着众人的轿子远去,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廉郡王王府。
胤禩回到府中,径直走向书房。
推开门,胤禟和胤?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但两人都没有动。
“八哥,怎么样?”胤禟迎上来,急声问道。
胤禩脱下外袍,递给下人,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皇阿玛为剿匪的事发愁。
陕北、晋南、鲁南的贼匪,躲进山里打游击,清军剿了几个月,收效甚微。
再加上杨贼在江南推行新政,人心浮动。
皇阿玛问我们该怎么办。”
胤禟和胤?对视一眼。
胤禟压低声音:“八哥,那你怎么说的?”
胤禩道:“我说剿抚并施,招降贼匪将领,从内部瓦解他们。
四哥说我是浪费钱粮,招降了也没用。”
胤?哼了一声:“四哥这个人,就是太刻薄。
八哥的主意怎么了?
招降有什么不好?
那些贼匪将领,若真能降了,既能削弱贼匪的力量,又能给朝廷省下多少兵力?”
胤禟点头:“十弟说得对。
不过八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贼匪,而是杨贼。
皇阿玛对杨贼,到底打算怎么办?”
胤禩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皇阿玛决定扩编神机营,然后从绿营中抽调精兵,组建新军。
这件事,交给了我和、三哥、四哥负责。”
胤禟哼了一声:“皇阿玛这是分而治之,谁都不偏袒,谁都得卖力。”
胤禩没有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时,胤?问道:“八哥,你说皇阿玛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胤禩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太医说,皇阿玛的龙体还算康健。
但毕竟快七十的人了,精力大不如前。
这一两年,是关键期。
咱们要稳,不能出乱子。”
书房里的烛火跳动着,映在三人脸上,忽明忽暗。
雍亲王府,书房。
胤禛回到府中,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里还亮着灯,一个人正坐在里面看书。
那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留着长须,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他见胤禛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四爷。”
胤禛摆了摆手:“邬先生,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邬思道重新坐下,看着胤禛疲惫的面容,轻声道:“四爷,这么晚才回来,万岁爷是不是又为剿匪的事烦心?”
胤禛叹了口气,将今晚的会议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邬思道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四爷,万岁爷定下的那些计策,坚壁清野、整顿绿营、扩编神机营、剿抚并施,都是好办法。
但这些办法,都需要时间。
而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胤禛点头:“所以我才着急。
杨贼一日不除,朝廷一日不得安宁。
可皇阿玛年纪大了,精力不济。
那些朝臣,一个个只想着自己的利益,谁肯真正为朝廷出力?”
邬思道摇头:“四爷,您这话说错了。
万岁爷虽然年纪大了,但心智未衰。
他今晚召集你们议事,说明他心中有数。
您现在要做的,不是着急,而是稳。”
“稳?”胤禛皱眉。
邬思道点头:“对,稳。
稳住当前的局面,不要出乱子。
万岁爷现在最担心的,不是那些贼匪,而是朝廷内部有人生变。
您想想,八爷那边一直在暗中联络各方势力,九爷、十爷也在暗中运作。
他们为什么?
不就是为了等万岁爷龙体不支的那一天,好出来争夺大位吗?”
胤禛的脸色变了。
邬思道继续道:“所以,四爷,您现在的重心,不是放在中原、江南那些地方,而是放在京城。
只有站在那个位置上,您才能好好施展您的抱负。
在此之前,您要做的,是韬光养晦,不要出头,不要得罪人。
万岁爷心中,自有定论。”
胤禛沉默良久,缓缓道:“邬先生,你说得对。
是我太急了!”
邬思道微微一笑:“四爷,不是您太急,是局势逼人。
但越是这样,越要沉住气。
当年唐太宗,若不是能隐忍等待,哪有后来的贞观之治?
当年明成祖,若不是能忍一时之辱,哪来接手那大明江山?
四爷,您比他们,差在哪里?”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更深。
畅春园,澹宁居。
众人散去后,康熙独自坐在御案前,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滋滋声。
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万岁爷,夜深了,该歇息了。”
康熙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李德全不敢再劝,默默退到一旁。
康熙拿起一份奏折,又放下,又拿起另一份,又放下。
他忽然开口:“三德子,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李德全吓了一跳,连忙跪下:“万岁爷龙体康健,千秋万代......”
康熙摆了摆手:“别跟朕说这些虚的。
朕自己的身体,朕清楚。”
李德全不敢再说话,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康熙站起身,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喃喃道:“朕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十六岁除鳌拜,二十岁平三藩.......
朕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如今,朕却感到力不从心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德全:“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李德全抬起头,小心翼翼道:“万岁爷,您不老。您只是太操劳了。”
康熙苦笑了一声:“操劳?
朕操劳了一辈子。
可朕操劳出来的这个‘康熙盛世’,怎么就被人说成‘吃糠喝稀’了?”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一份奏折,那是长鼐送来的关于杨正新政的报告。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取消人头税......
这些事,朕当年也想过,可朕不敢做。
为什么?
因为朕怕这天下乱......
但他杨正不怕!
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秀才,什么都敢做。
他分田、减税、取消士绅特权,百姓拥护他。
朕呢?
朕有八旗?
有绿营?
有士绅?
朕到底有什么?
有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空荡荡的大殿。
李德全跪在一旁,不敢接话。
康熙转过身,看着李德全:“李德全,你说,杨正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他从颍州几百人起家,短短几年就坐拥三省两府,二十余万大军。
他搞摊丁入亩,百姓拥护他。
他搞一体纳粮,士绅恨他。
可百姓的拥护,比士绅的恨更重要。
这一点,朕不得不承认。”
李德全小心翼翼道:“万岁爷,杨贼不过是一时得势。
只要朝廷上下同心,定能剿灭此贼。”
康熙摇了摇头:“上下同心?
谈何容易。
老三、老四、老八,各有各的心思。
朕在的时候,他们还不敢乱来。
朕若是不在了呢?”
李德全不敢接话。
康熙又走回御案前,拿起奏折,上面详细描述了杨正在江南推行新政的情况。
他看了又看,忽然长叹一声,“朕自诩千古一帝,可朕在位六十一年,做了些什么?
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定漠北、败沙俄,开疆拓土,文治武功。
可朕却没有让天下的百姓吃饱饭。
陕甘大旱,饿殍遍野。
江南水患,民不聊生。
朕的赋税,被贪官层层盘剥。
朕的仁政,被污吏化为苛政。
朕......朕这个皇帝,当得真的好吗?”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杨正在阅兵式上说的那句话:“本王在此发誓,终此一生,必当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让天下百姓,人人有田耕,人人有屋住,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
“人人有田耕,人人有屋住,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
康熙喃喃念着,苦笑道,“朕也想这样,可朕做不到!”
他忽然睁开眼,盯着跳动的烛火,喃喃道:“若是......若是杨正是朕的儿子,那该多好?
若是朕有这样一个儿子,把江山交给他,朕就能安心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李德全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叩头:“万岁爷,您......您千万别这么想......”
康熙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朕在想什么?
朕是不是老糊涂了?
杨正是反贼,是大清的敌人。
朕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康熙忽然又道。
“三德子,你说,朕的这些儿子,谁最像朕?”
李德全又跪下了:“万岁爷,这话奴才不敢说。”
康熙叹了口气:“你不敢说,朕也不敢问。
朕怕问出来,会失望。”
他睁开眼,望着殿外的夜色,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胤祉有文采,但魄力不足。
胤禛有魄力,但过于严苛。
胤禩有人望,但优柔寡断。
朕的儿子,都不差,可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李德全低头不敢回答。
这时,康熙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正”字,看了半晌,又划掉了。
“三德子。”他忽然叫道。
“奴才在。”
“传旨,命马齐、鄂海、衍潢,加紧剿匪。
朕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明年开春之前,必须把陕北、晋南、鲁南的贼匪剿灭干净。
若不能,就永远别回京城了!”
“是。”
“命长鼐、吕犹龙、满保,稳住江南闽浙,不得再失城地。
谁敢弃城而逃,定斩不饶。”
“是。”
“命胤禛、胤禩、胤祉,各司其职,不得懈怠。”
“是。”
康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朕不会输的。”
他喃喃道,“朕一辈子没有输过,这一次也不会。”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李德全跪在地上,看着康熙苍老的面容,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去。
这一夜,澹宁居的烛火,一直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