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一夜风雪终于歇了。
天光未亮,原始森林一片刺目的纯白,无边无际。
昨夜一场暴雪落得扎实,平地积雪足有两米深浅,整片山林彻底被大雪封盖。
方圆六十米内连片的几十顶帆布帐篷大半埋在雪层之下。
一个个被掩埋的帐篷,像是雪原上微微隆起的雪包,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人居的痕迹。
漫山古木尽数被冰雪裹覆,粗粝的枝干结满通透的凝霜。
整片林海到处都是雾凇,没有一丝杂色。
清晨的阳光斜斜穿透枝桠,打在冰晶之上折射跳动,亮得晃眼。
四下寂静无声,风停林静,天地间只剩一片干净到极致的冰雪世界,寒气压得万物沉寂。
死寂的雪地上,忽然一处雪层轻轻拱动,随之而来的是细微摩擦声。
片刻后,雪层猛地被顶开,一团黑色毛茸茸的东西,从雪窝里拱出来。
仔细一瞧,一个戴着黑熊皮帽的男人,从积雪下钻出来。
此人穿着厚重羊皮袄,双手戴着皮手套撑开帐篷口的积雪。
那人慢慢钻出雪埋的帐篷,人一露头,口鼻呼出的气,立刻变成一团白雾。
清晨的寒气刺骨,裸露的皮肤接触空气,瞬间紧绷发麻。
他站直身子,抬手拍掉肩头、帽顶的雪。
接着随手抽出靠在帐篷边的木铲,开始清理帐篷四周的积雪。
一夜暴雪堆积过厚,雪层压着帆布顶篷,再不清理,低温冻硬的帆布会被积雪压裂,帐篷支架也容易弯折坍塌。
他动作利落,铲开帐篷根部的硬雪。
他这一动,像是触发了连锁反应。
方圆六十米的营地区域,原本平整死寂的雪地各接连有雪层拱动、开裂。
一处处雪包底下,陆续有人顶开积雪,钻出脑袋、探出身子。
这群人,清一色身穿厚棉袄、头戴皮帽子。
一个个脑袋从纯白雪地里冒出来,密密麻麻,如同蚁穴破土而出的蚁群。
单调死寂的白色雪原,瞬间被大片深色人影填满,沉寂的营地彻底活了过来。
所有人出来的第一件事,都是清理积雪。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木铲、雪推板,分工明确没人废话。
有人负责铲开帐篷门口的积雪,打通出入通道,
有人站在矮凳上,小心铲除帐篷顶篷堆积的厚雪,动作不敢过猛。
冻硬的帆布脆且容易裂,稍不注意就会刮破漏风,一旦帐篷透风,零下几十度的寒夜根本熬不住。
晨起的人个个沉默麻利,嘴里呼出的白雾连绵不断,所有人的眉眼、睫毛、鬓角都凝着白霜,
有人鼻尖冻得通红,手指冻得发僵,握铲的动作却丝毫不乱。
清理完帐篷积雪,众人各自忙活起晨间活计。
营地侧边,几人收拾出简易灶台。
狗子一身熊皮大衣,费劲巴拉的爬到一棵大树上,举着望远镜,四处查看周围地势环境。
周一被尿憋了一晚上,从帐篷里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嘘嘘。
那名老向导,一眼就看穿了周一的囧破。
他看着尿急的周一,一把拉住对方的胳膊。
被闪了一下的周一,不解的表情回头看向对方。
“我说大爷,您有事等会说,我这马上冒头了~”
向导依旧没松开抓他胳膊的手,用沙哑的声音询问。
“拉屎还是撒尿?”
周一被憋的捂住裤裆,硬挣开向导拉自己胳膊的手。
“拉屎撒尿,还不是踏马一回事?”
周一抬腿刚往前面走一步,又被向导拉住。
被憋到膀胱都快炸了的周一,实在忍受不住,跟个小孩子一样,夹着腿原地蹦哒一下。
“你再拉我,真他妈尿裤裆了~”
老向导听到这句话,松开拉他肩膀的手,用半命令的方式说了一句。
“等会~”
被憋的受不了的周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解开裤腰带,对着旁边的雪墙就开始嘘嘘。
在他的视线下,淡黄色水流在空中形成一道曲线。
水流靠近末端、落到地上之后迅速结冰。
外头零下四十多度,站在外头解手,靠前的尿水还是热的,后半截就形成冰条。
正在嘘嘘的周一,对眼前这种极寒天气下才出现的现象十分惊讶。
前几天还没这种情况,这会尿还没落地直接被冻成冰条了。
“我草~”
这还没完,由于他憋尿太长时间,尿流形成稳定的流速,水柱在超低温环境下,后半截水柱,被冻成冰条的速度越来越快。
“槽,草,操,我槽~”
周一看向自己的尿流,还没落地居然在半空中被冻成曲线形冰条时,他挒着腿往后退。
这会老向导拿着一根树枝走到他身旁。
“别慌~”
“尿的时候,憋一段尿一节...”
话没说完,老导向拿着树枝,把被冻成冰条的尿柱给打断。
“别老对一个地方尿~”
周一此时跟个两三岁小孩一样,尿尿还要被人教。
老导向站在一旁,给他挑冰条时还讲解在极寒天气里如何拉屎撒尿。
“尿尿的时候,露在外面的水龙头最危险,这种鬼天气,远的不多说,三五十个呼吸,就能把你那小泥鳅给冻伤。”
“憋着,拿回去捂捂~”
在他的话语下,老导向看到周一在尿到一半时,直接憋住瑞后就把水龙头往回塞。
老导向见此一幕,立马用右手捂住周一的水龙头。
“瞎搞,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
撅着屁股的周一,原本还要抖一抖,结果直接僵在原地,傻呆呆的看向捂住自己水龙头的向导。
老导向隔着手套,感受到周一被冻成小泥鳅的东西,他轻轻揉了一下,然后松开手看向已经傻了的人。
“这种天气,拉屎撒尿都能死人,老子是在救你~”
他对着恢复过来的周一,接着说道。
“再尿~”
已经被老向导整傻的周一,呆呆的回了一句。
“没了~”
老向导见此一幕,嘿嘿一乐。
“零下四五十度的天,尿溅到裤子、皮肉上,很快结冰粘住,容易冻伤。”
“男人的命根子,被冻伤,你这辈子跟个太监也没区别了,先是化脓,腐烂,要想保命,就得整根切掉。”
“这种天气,都等不到你回城,就能要了你的命。”
在他的话语下,周一突然打了一个冷颤,然后下意识捂住裤裆。
老导向见此一幕,咧着起皮干裂的嘴唇笑了笑。
“拉屎,先在雪地里挖坑,屎尿要分家,先尿再拉,不能一起露屁股。”
“就你那两毛蛋,搁外面一分钟,就能变冰疙瘩。”
“还有,拉之前还得准备俩屁垫,夹在腿弯处,拉个屎少说三五分钟,就这天,直接给你冻裂了都~”
导向给周一讲解,在极寒天气下上厕所的事项,然后又去检查那些生火做饭的人。
深冬无法就地取土搭灶,只能用铁皮矮灶,架上铁皮锅。
生火做饭的人先点燃干透的柞木、桦木柴,枯枝遇火噼啪作响,细小的火苗慢慢窜起,驱散小片区域的寒气。
正在做饭的一群人,分红明确,有的化雪取水。
深山无活水,寒冬所有水源尽数封冻,生活用水只能靠铲取干净表层积雪,装进锅内熬化。
积雪厚实纯净,入锅压实,文火慢慢融化,一锅雪熬不出半锅清水,反复添雪、反复熬煮,才能攒够做饭、洗漱的用水。
火势烘烤下,锅沿不断凝结白霜,又反复被热气融化,水珠顺着锅壁滑落,落地即刻半冻成冰。
他们的早餐简单务实,大锅炖冻干粮、煮压缩饼,搭配腌菜驱寒。
低温环境下,熟食出锅片刻便会降温凝凉,所有人都是趁热快速进食,大口饱腹,补充御寒的体力,没人拖沓闲谈。
早餐收尾,营地转入运输整理的活计。
营地外围的平整雪地上,几匹骡子、马匹静静立着。
这群牲口身上覆着一层棉马甲,口鼻不断喷着白雾,四蹄踩在压实的雪地上,一动不动耐着严寒等候。
大兴安岭深冬山路彻底封冻,积雪过深,人力徒步负重寸步难行,所有物资运输全靠雪橇。
木质雪橇板底面被打磨得光滑,底部还裹着薄铁皮,减少冰雪摩擦,最适合雪地前行。
队员们分组协作,将帐篷内的物资、设备、干粮、勘探器材逐一搬出,分类码放。
沉重的铁制器械、帆布包裹、木箱物资,整齐摞在雪橇之上,用粗麻绳层层捆死、勒紧。
雪路颠簸,稍有松动,行进途中物资便会散落遗失,在无人深山,丢一件物资就少一份生机。
捆扎完毕,队员将雪橇套具稳妥架在骡马身上。
缰绳、肩带、腹带一一检查扣紧,松紧适度,既不会勒伤牲口,也不会脱落。
积雪太深,软雪陷脚,人马行走极易陷进去。
他们提前用雪板、木铲将雪橇行进路线的积雪压实压平,推出一条平整雪道,方便后续拖行运输。
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彻底放亮。
阳光穿透整片雾凇林海,冰晶流光遍野,雪原辽阔纯白。
营地里,帐篷规整、雪道平整,骡马静立,众人整装待命。
全员整装完毕,狗子带着人检查完雪橇绳索、背上步枪,正准备对照地形标记路线。
没曾想,突然发生意外情况。
静谧到极致的雪原,骤然被一阵杂乱的动静打破。
营地所有骡马、二十余匹进山努马,几乎在同一时刻骤然躁动起来。
原本温顺的牲口纷纷昂首抬头,不停打着粗重的鼻响,温热的白气大口大口喷出。
一群牲口四蹄轮番在压实的雪地上急促刨踏,碎冰被蹬得四处飞溅。
马匹低沉压抑的嘶吼从喉间滚动而出,带着本能的惊惧与戒备。
有的马匹高高扬起前蹄,身子剧烈绷紧、微微打颤,死死盯着东南方向的密林。
有的骡子焦躁原地转圈,挣动着身上的套具,麻绳被扯得紧绷作响,全然没有方才静待待命的沉稳。
哪怕再傻的人,见此一幕也知道有情况。
没有多余废话,没人慌乱喧哗。
这群老江湖瞬间进入战备状态。
原本松散站立的人群,瞬息收拢阵型,默契围成紧密的防御圈。
手里的步枪、猎枪齐刷刷上膛,金属清脆的咔嗒声,在死寂的雪原里格外清晰刺耳。
他们人人腰背绷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四周白茫茫的世界。
雪地瞬间落叶听声。
方才劳作的烟火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窒息感。
风停了。
整片雾凇林海鸦雀无声,没有鸟鸣,没有枝摇,连落雪的微响都尽数消失。
天地间只剩牲口压抑的喘鸣、刨雪的轻响,以及众人沉稳克制的心跳声。
老向导单手压在腰间佩刀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扎进前方起伏的雪海。
突然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正从密林深处一点点碾压过来。
他们看不见身影,听不到脚步声,却能清晰感觉到,有一头野性滔天的凶兽,正蛰伏在雾凇之后。
那种瘆人的压迫感,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
随着那种危机感越来越重,圈内的人马愈发躁动不安。
骡子浑身鬃毛根根紧绷颤抖,却不敢转身逃跑,只能死死钉在原地,徒劳地用嘶吼对抗林深处的未知威胁。
这群人掌心微微发沉,持枪的手臂稳如磐石,没人眨眼,没人松懈。
白茫茫的冰雪天地干净得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异动、任何轮廓。
狗子手持长枪,看向远处的白茫茫一片雪地,他给了身旁两人一个眼色,示意他们上前去打探情况。
收到指令的两人,举着长枪,慢慢向前方移动。
其他人原地待命,举枪小心防备四周。
在他们的示意下两名队员,举枪一步步向东南方向移动。
积雪在这种天气下,快速被冻实,人走在上面,只陷进去一尺深。
两人举枪一步一步,慢慢向前方察看情况。
一分多钟的时间,两人才走了十米距离。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演越烈。
白茫茫的一片世界,走在前方积雪上查看情况的人,其中一个突然间直接从积雪上消失不见。
那场景就跟城里大暴雨天,路面被水淹没,人在马路上走着走着,突然掉进没有盖的下水井里一样,一眨眼的功夫人没了。
关键一点动静都没有,别说枪响,就连惨叫声都没有。
后面一个察看情况的人,看到前面同伴转瞬间消失的场景,下意识扣动扳机。
“砰~”
“是人是鬼,你踏马得给我出来~”
“马桶,你踏马得还喘气吗?”
在枪声跟怒吼下,后方营地里的人都听到动静。
其中五人,配合默契,提着枪爬上雪墙,察看情况。
五人刚爬到两米高的积雪墙上,就看到远处一个人影,如同被猫叼在嘴里的老鼠,一闪一晃,两秒多钟,直接消失在不远处深沟里。
这一幕把所有人看的心惊胆战,人在陌生环境,本身就自带恐惧感,更别提又遇到这种诡异的情况。
五人举着枪,大步向前方同伴靠近。
“李小三,马桶呢?”
“踏马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