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梳一个油头什么花香?”
大清早,和尚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手指抠出一坨头油膏,往头上抹。
他一边看向镜里的自己,一边摆弄油头造型,嘴里哼着小曲。
“清早起来菱花镜子照,梳一个油头桂花香。”
被歌声吵醒的韩秋月,一身睡衣,意愣扒拉的从卧室走到洗手间。
和尚从镜面余光里瞥见睡眼惺忪的韩秋月,下一秒,她从背后抱住自己的腰。
韩秋月侧脸贴在和尚后背,声线软得像小猫,开口问道。
“爷,不再睡会~”
和尚正在自恋,他侧头望向镜中的自己,随口询问一句。
“妞儿,你家爷们儿俊不俊?”
韩秋月踮起脚尖,下巴搭到和尚肩侧,睡意朦胧的睁开眼,看向镜子里的和尚。
“爷是全天下最俊的男人~”
和尚听到她这句昧着良心的话,眼梢一斜,咧个嘴回了一句。
“小眼睛,大鼻子,长碟子脸,这张脸能看得下去的也就那张嘴了~”
韩秋月听见他自损的话语,笑得身子一颤一颤。
“您真会逗闷子…”
和尚察觉到身后的触感,猛地往下一蹲,像老母猪蹭树挠痒一般。
韩秋月被这一下闪得身子前倾,身子顺势趴在和尚背上。
占了便宜的和尚,一脸坏笑的表情站直身子。
“把阿红也叫起来,你俩一起跟我去趟银行,下午还要回堂口开会。”
韩秋月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侧身踮脚,一口亲在和尚侧脸上。
和尚望着镜子里的女人,转身离去的身影,抬手理了理衣领,转身回卧室。
雕花架子床上,胭脂红还在睡觉,韩秋月上床去撩波叫她起床,两女在床上闹作一团。
和尚扫了一眼床上嬉闹的两人,看着她们春光乍泄的模样,没多停留径直走出房间。
屋内那股春意仿佛漫到屋外,今天阳光明媚,风都是暖的。
和尚坐在客厅足足等了大半个钟头,两人才收拾妥当出来。
“行了,赶紧走,弄的再好看,还不是便宜爷们儿~”
韩秋月小家碧玉的模样,挽着风姿妩媚的胭脂红,二人气质各有千秋,走到和尚面前。
和尚抬手一巴掌拍在胭脂红臀上,看着那处泛起涟漪的肉浪,心头一阵荡漾。
他这一瞬间的失神,尽数落在两女眼里。
韩秋月捂着嘴,笑着打趣胭脂红。
“还是您魅力大,瞧咱家爷痴汉的模样~”
和尚站起身,捏了下韩秋月胸口竹笋,笑着出声催促。
“晚上才收拾你们,先去银行~”
话音落下,和尚抄起手杖,抬脚朝大门走去。
大门口走廊,余复华跟半吊子,带着六名保镖,分站两侧候着和尚。
“大哥~”
“大佬~”
“五太太,六太太早上好~”
八名贴身保镖见和尚出来,动作整齐划一,躬身行礼问好。
跟在和尚身后的两女,瞧他这前呼后拥的架势,只觉得今日的和尚格外有派头。
不等和尚吩咐,已经有人上前按电梯。
如今和尚早已养出上位者的气场,原先那股粗粝江湖气,正一点点褪去。
一众西装革履的保镖簇拥着他,下了电梯,往马路边走去。
清早。
车行门口,一群车夫排着队等领人力车。
百八十号人瞧见和尚带着两名貌美如花的姨太太,在保镖护卫下登上汽车,车夫们眼里全是羡慕跟向往之色。
“丢,做男人就该像和爷一样,妻妾成群,坐豪车,住豪宅,出门一群保镖跟在身边。”
排队的车夫刚说完这句艳羡的话,旁边同伴立刻泼冷水,打碎他的幻想。
“扑街仔,唔同垒港,人跟人是不同滴~”
“豪宅,汽车,食屎吧垒~”
三辆劳斯莱斯一前一后,迎着朝阳,一路畅行,如同游鱼一样,停在中环德辅道中六十九号华侨银行门口。
门口持枪保安见有大人物驾到,立刻上前迎接。
一名保镖拉开车门,等候和尚下车。
和尚落地,转头对着旁边持枪保安询问。
“二爷,来了没有~”
两名保安显然认得和尚,其中一人半弓着腰回话。
“来了,在办公室~”
和尚心里有数后,从西服口袋掏出一沓咸龙,抽出两张百元大钞,塞进两名保安口袋里。
“好好干~”
得了赏钱的保安躬身道谢,侧身让路。
和尚带着两女,在他们注视下抬步走进银行。
三楼行长办公室,和尚领着一行人停在门口。
余复华上前,轻叩房门。
“咚咚咚~”
“进来~”
听见里面传唤声,余复华推开房门,侧身让和尚进去。
和尚带着两女迈入办公室,其余人留在门外等候。
刚到岗的二爷,正站在手磨咖啡机边研磨咖啡豆。
和尚见此情形,立马换了一个人似的,从绅士做派切换成狗腿子模样。
“主子,这事哪能让您来~”
和尚快步走到二爷身侧,伸手从对方手里抢过铁皮罐子。
二爷轻笑一声,转头朝一旁两女点头致意。
和尚抢过咖啡罐,接过二爷递来的木勺,从罐子里舀起一勺咖啡豆。
“您也不叫个人伺候~”
二爷正要往办公桌边走,刚转身就看见和尚舀咖啡豆时,大半都洒了出来。
桌上、地上落了一地咖啡豆。
和尚毫不在意,伸手把桌上散落的豆子扒拉到一边,脚也没闲着,把地上的豆子往柜子底下踢。
他盯着勺里的咖啡豆,一脸憨相,侧头问二爷研磨机怎么用。
“主子,这玩意咋用?”
也就二爷脾气好,换作三爷,早就开口骂人了。
二爷神色平静,伸手准备接过和尚手里的勺子。
这时胭脂红上前走到和尚面前,她态度不亢不卑,对着二爷委婉一笑。
“让我来吧~”
二爷没有多言,默默点头,转身走回办公桌边坐下。
和尚脸上有点尴尬,把勺里的咖啡豆倒回罐中。
胭脂红瞧见他窘迫模样,抿着嘴憋笑。
和尚朝胭脂红翻了个白眼,抄起柜子边的手杖,走到办公桌旁。
二爷刚落座,侧头一瞥,拄着手杖的和尚一脚踩在地上咖啡豆上。
和尚脚下一滑没站稳,拄着手杖,险些来个小劈叉。
一旁韩秋月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和尚。
出了洋相都出习惯的和尚,早就习以为常。
他脸皮跟城墙一样拄着手杖站稳,嬉皮笑脸冲韩秋月打趣。
“怎么样,爷们儿的身手不赖吧,我跟你说,寻常三五个人~”
话没说完,二爷敲桌子的声响打断了他吹牛皮的话语。
二爷望着和尚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又想起昨天记录本里那句话,两相对照,忽然觉得和尚有刘邦之姿。
那股厚脸皮的劲头,还有御下用人的手段,骨子里的江湖底色,如出一辙。
二爷看向坐在对面的和尚,拿起桌上电话筒拨号。
“叮叮叮~”
“喂,让秋经理带着转账手续上来一趟,对~”
挂断电话,二爷看向对面和尚。
“你那边手续准备好了?”
和尚还没开口,韩秋月已经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沓文件。
和尚接过文件,放到二爷面前桌上,笑嘻嘻回话。
“都妥了~”
说完,他俯身把文件推到二爷面前。
二爷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翻看。
和尚对着翻看文件的二爷询问。
“主子,就按几个手印,盖个章,钱就能从瑞士转到咱们银行?”
二爷头也没抬,开口回话。
“汇款申请书?,?交款付费?,代理行解付?,?头寸清算,一套程序走下来,最快也要十个工作日。”
“对了,跨国银行转账,手续费十四万美元。”
说到这里,二爷抬眼看向和尚。
“扣你的?”
和尚一听手续费就要十四万美刀,当场坐不住。
“啥玩意?他们咋不去抢?”
“过水面都没他丫的狠。”
“玛德,我费尽心机抢来的钱,那什么瑞士银行转头就宰我一刀。”
二爷听着和尚骂骂咧咧的话,忍不住抬头盯着他用眼神训斥。
和尚被这眼神盯得发怵,立刻又装傻充愣。
“嘿嘿,主子,您多担待,习惯了,一时半会改不了~”
二爷懒得跟他计较,继续审阅文件。
韩秋月看着和尚吃瘪的模样,抿着嘴唇满眼笑意的模样。
和尚一脸肉疼,浑身像长了虫,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心有不甘,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二爷。
“一点都不能少?”
二爷翻着文件,头也不抬开口回话。
“光为了手续费,我们跟瑞士银行谈判两轮。”
“十四万美刀,已经是最低价~”
和尚彻底死心,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
这时胭脂红端着咖啡,大家闺秀一般,把咖啡轻轻放到二爷桌前。
二爷朝胭脂红回了个笑容,继续翻看文件。
“咚咚咚~”
二爷抬眼,看见秋分推门进来。
年近五旬的秋分提着公文包走到二爷身侧,默不作声从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
“和爷~”
和尚听见这称呼立刻起身冲着秋分回话。
“秋爷,您这岁数喊我爷,我这真顶不住,和尚,小阮,怎么叫我都成~”
秋分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后用微笑朝胭脂红、韩秋月两女点头问好。
和尚坐回原位,在秋分指引下,用大拇指在一份份文件上按下指纹。
一旁韩秋月拿着和尚私章,在按好指纹的文件上盖章。
和尚按着手印,嘴上也没闲着。
“四千多万美刀,主子我能不能入股一半钱到咱们银行?”
二爷闻言轻笑,缓缓站起身。
秋分也停下指导和尚在文件上按指纹的动作,扭头看向和尚,欲言又止。
二爷缓步走到和尚身后,双手轻轻按住他双肩,把人扶起来。
和尚一脸茫然,在二爷扶持下站起身。
二爷领着和尚走到自己座位前。
在几人注视下,二爷拉开自己座椅,示意和尚坐下。
和尚哪敢坐二爷的位子,摆着手,摇头推辞。
二爷走到和尚身后,按住他肩膀,强按着他的肩膀坐到椅子上。
“阮行长,以后我为您服务~”
和尚一脸错愕,屁股像被针扎了一样,慌忙起身。
“主子,您有话直说,别寒颤小子,这,我,顶不住~”
二爷看着他这副局促模样,笑着摇头。
“两千多万美刀,可以收购华侨银行了。”
“和爷,您以后就是华侨银行的大股东,唯一的股东~”
和尚瞧二爷脸上调侃的表情,拄着手杖侧身从他身边绕开,走回自己座位边。
“主子,那啥,不入股了,不入了~”
二爷坐回原位,神色认真,缓缓开口。
“五百万美刀,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
和尚见二爷满脸认真之色,连忙点头回应。
“您说多少就多少~”
二爷听见他的回答,侧头看向秋分给了一个眼色。
秋分收到眼神,转头笑着对和尚开口。
“恭喜和爷,成为华侨银行第一大股东~”
和尚没料到五百万美刀,就能当上华侨银行第一大股东。
“二爷,那什么,咱们银行体量这么一点?”
二爷看见他满脸疑惑的表情,抬手指向还没完成的签约工作。
和尚神色木讷,大拇指按进印泥盒。
二爷盯着和尚在文件上按指纹,开口解释华侨银行股东构成。
“华侨银行初始资金三百七十万美刀。”
“经历二战后,资产萎缩到一百余万美金。”
“银行股东一共十二位。”
“你爹,前面入股十五万美金,其他成员陆续注资三百五十万美金。”
“算上你之前的资金,截止目前为止,储备资金一共七百二十万美刀。”
“这次你注资五百万美刀,必须稀释其他股东的股份。”
“百分之二十五,已经是其他人的底线。”
“还有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哪怕你成为第一大股东,在银行内部也没有话语权,只有监管权,投票权~”
和尚根本没想那么远,他只求钱生钱,控股夺权这种事,压根没动过念头。
和尚在二爷的注视下,把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您放心,小的只想钱生钱,哪敢想别的,只要给分红,其他的真没想过~”
二爷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看向已经签完文件的和尚。
“合同三个工作日内会给你送过去~”
按完手印,和尚把满是红印泥的大拇指在办公桌边蹭了蹭。
一旁胭脂红刚掏出手帕,见状半蹲在和尚身侧,温柔替他擦掉大拇指上红色印泥。
和尚朝二爷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事。
“主子,今晚港督约我吃饭,您有没有要提点我的东西?”
二爷从抽屉拿出一盒烟,侧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文件的秋分。
秋分像是察觉到二爷眼神,收拾文件的动作加快几分。
和尚看出二爷的神态变化,左手轻拍胭脂红脸颊。
“乖,你俩先出去~”
蹲在一旁擦印泥的胭脂红闻声起身。
秋分把文件收进公文包,带着两女离开办公室。
房门一关,二爷吐出一口烟,缓缓开口。
“咸丰三年,高祖从江南祖籍进京赶考。”
“天意弄人,高祖以秀才之功名,连考两次都以落榜为结局。”
“我们祖上那一枝,在嘉庆时期已经落魄成旁系。”
“高祖不甘心,于是想走科举路线,重塑祖上荣光。”
“连续落榜两次,高祖心灰意冷,感觉无颜面对家中父老,于是定居在京城。”
和尚抽着烟,听二爷讲李家旧事。
听到这里,他还没摸透二爷的用意。
二爷对着烟灰缸弹了弹烟灰。
“高祖要强,宁愿做结拜兄弟的管家,歃血为盟,做人家臣,也不接受家族扶持,更不接受买官的身份入朝。”
“高祖虽未入朝堂,可在经商一块颇有头脑。”
“他用管家一职,帮主家经营店铺做买卖。”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把主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人生末年,主家生意已经做到京商双巨头之一。”
二爷眼神陷入回忆,继续讲家族过往。
“我曾祖,祖父,父亲,三代人都以家臣的身份,为主家操持一生。”
“我大哥也曾在主家当了十余载管家。”
半支烟的功夫转瞬而过。
二爷深吸一口烟,瞥了和尚一眼,低头看向桌面文件。
和尚端坐倾听,老老实实听二爷叙说李家历史。
二爷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碾灭,随即抬头,直视和尚双眼。
“清末民初,八国联军侵华,主家转移家族资产,移居海外。”
“民国时期,主家独留主脉在京为官。”
“我父亲与我大哥,呕心沥血,为主家维持官商两道。”
“正应如此,功高震主,曾祖歃血为盟之约已经淡如水。”
“到了我大哥当家做主之时,主家早已想对京城李家这一脉以除后快。”
“日本入侵华前夕,主家示意二管家,利用日本浪人,杀害我小侄子与小侄女。”
说到此处,二爷眼底翻出滔天杀意。
和尚被二爷这嗜血眼神盯得心头一紧。
二爷收敛杀气,平复心绪,垂目看向桌面。
“日本侵华战争打响之时,主家举家移居海外,变卖所有资产,留我大哥一人主持后续之事。”
和尚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
“您的意思是,那所谓的主家,现在还想骑在您头上作威作福?”
二爷没有回答,继续往下叙说。
“抗日时期,主家第四代家主,勾结日本人,被军统除奸队刺杀身亡。”
“至此我大哥,正式接管主家一切生意往来。”
“主家第五代家主上任,想未父报仇,公然登报悬赏,铲除京城军统除奸队。”
“此事彻底惹怒国共两党,余下不到一月时间,主家第五代家主跟直系男性亲属全部死于非命。”
和尚听到这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主家第五代家主全家横死,伯爷恐怕在暗中出了不少力。
二爷抬眼看向和尚,道出后续内幕。
“至此,主家旁系子弟全部移居海外,内地之事全权交给我大哥。”
和尚已经听懂二爷这番话的深意。
他迎上二爷目光,试探着开口。
“您的意思是,那什么主家,其他成员现在都再港岛?”
“他们时不时还来恶心您?”
二爷没有直接承认,说出和尚不知道的内情。
“主家其他人分布在美国,暹罗,荷属东印度。”
“只有一枝扎根在港岛,攀附英国人做生意。”
和尚听完,再次追问。
“您的意思是,明天港督约我时,那什么主家也在场?”
“您~”
二爷不等他说完,抬手做出噤声手势。
见和尚闭上嘴,二爷慢悠悠开口。
“我不想让人说李家权大欺主,更不想李家落到一个不忠不义的名声~”
和尚瞬间领会话中含义,脸色阴沉,缓缓点头。
“主子您放心,小的知道怎么做了,劳烦您给个姓名~”
二爷审视般的目光盯着和尚,眼神像要把他看穿。
就在和尚浑身不自在时,二爷缓缓报出名字。
“吕梁安~”
和尚心中有数,对着二爷郑重点头。
“您放心,春节前小子就会给您一个结果~”
得到和尚承诺,二爷缓缓点头回应。
“过完年,早点回去吧~”
和尚听见二爷又催他回北平,心里暗自琢磨,是不是内地又生了新变局。
和尚拄着手杖起身,对着二爷缓缓鞠躬,转身离开。
二爷望着缓缓合上的房门,低声呢喃。
“权大欺主,希望你能真的明白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