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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脑子里嗡了一声,“简直不像真的。”
徐平到底见过世面,晃了晃头,稳住心神。
他朝那身影抱了抱拳,腰弯下去几分,语气放得格外恭谨:“见过始皇。”
那位陛下对林皓还算温和。
面对旁人,骨子里某些东西便苏醒了,周身弥漫开一种孤高的、不容靠近的气息。
它眼皮都没完全抬起,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嗯。”
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徐平胸口。
他喉头一紧,差点没喘上气。
他终究是个 ** 凡胎,哪经得住一位玄级五阶存在的随意一瞥。
好在林皓适时走了过来。
林皓朝始皇那边递了个眼神。
那位陛下略一颔首,转身在沙发里坐下。
林皓这才伸手,在徐平肩头轻轻按了按。”徐主任这趟过来,”
他声音放低了些,“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徐平肩头一松,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
他感激地看了林皓一眼,顺着对方手势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半边身子还虚悬着。”您这话折煞我了,”
他忙道,“哪敢说交代,万万不敢。”
他吸了口气,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语气却依旧小心:“就是想来问问,您二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若是方便,也想请您们移步,去我们那儿坐坐,喝杯茶。”
徐平的话语绕了几个弯,最终的意思却清晰得像落在石板上的水珠。
他是在邀请,邀请林皓走进那个名为“特事办”
的屋檐下。
林皓的脸上静得像一潭深水,心里却掠过一丝早已料到的轻笑。
果然,和他预想的分毫不差。
既然伸出了橄榄枝,便意味着不愿站到对面去。
这也在情理之中,只要不越过那条线,谁又愿意平白树敌呢?
只是……
那扇门,他并不打算跨进去。
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然而,且不提自由惯了的性子受不得约束,单说那悬在头顶、滴答作响的时钟——距离天地翻覆的那一日,只剩短短一年光阴。
他争分夺秒尚且觉得不够,哪里还有余暇,将自己嵌进某个严密的架构里?
沉默的时间似乎有些长了。
徐平眼里燃起一点希望的火星,他趁势向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着热切:“老师傅,我们这儿条件是真的……”
话头被截断了。
“始皇帝只是想看看,千年后的山河变成了什么模样。”
林皓的声音平稳地插了进来,目光掠过徐平,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我带他四处走走,不会有事,你们可以放心。”
他的视线转回来,落在徐平写满期盼的脸上,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嘴角的弧度很淡,话里的意味却像生了根,不容挪动:“至于你们那里,我就不去了。”
那 ** 星倏地暗了下去。
徐平不甘心,急忙又道:“以您的本事,只要肯来,位置一定是最高的。
绝不会让条条框框捆住您的手脚。”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实权当然有,而且不必处理琐事,就像请一位座上宾,只需留个名号。
往后您若需要什么,整个部门都是您的后盾。”
话说得诚恳,分量也足。
林皓听着,几乎要生出些歉疚来。
但他终究志不在此。
前路漫漫,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理清。
“这个嘛……”
他斟酌着词句。
心底却另有一番计较悄然浮起。
他在想,是否该将一年后那场席卷一切的灾劫,提前透露一丝风声给眼前的人。
让庞大的机器早些转动起来,做些准备。
否则,当巨浪真正拍下时,毫无防备的人间,或许也会成为他的拖累。
他并非心硬如铁之人。
眼睁睁看着寻常人在懵懂中遭受灭顶之灾,并无必要。
能在湍流中抛下一根绳索,又何乐而不为?多存些善念,总归不是坏事。
林皓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很轻,木料传来的微颤却让他定了主意。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徐平。
“有些话,”
他开口,声音平稳,“经由你转达,或许更合适。”
徐平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顿住了。”您是指……?”
“并非轻视你们的机构。”
林皓将视线移向窗外,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远处山峦的轮廓开始模糊。”只是有些事,必须由我亲手去处置。
分不出身来。”
“是什么样的事?”
徐平追问,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探究,“或许我们也能提供协助。”
屋里静了片刻。
窗缝钻进一丝晚风,带着泥土和草木根茎的气味。
林皓转回头,直视着他。
“保住这片人间。”
他说。
徐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皓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很快又平复了。”赶尸一脉传下来的法子,不止能驱使亡者。
也能窥见阴阳流转的痕迹,推演未来的气数。”
“您……推演到了什么?”
徐平的声音压低了些。
“一年。”
林皓说得很清楚,“最多一年之后。
这片阳世会迎来一场劫难。
规模多大,我算不真切;但若真到了那一天,尸横遍野、秩序崩坏,并非不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我是这一脉最后的名字。
有些责任,逃不掉。”
他重新看向徐平,目光里没有波澜,却沉得让人心头一紧。”所以,我得用这一年,把能准备的都备好。
别的牵扯,暂时顾不上了。”
徐平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外壁。
屋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夜鸟啼叫。
不信?眼前这个人没有说谎的必要。
全信?那意味着太多无法验证、甚至不敢细想的东西。
他脑子里各种念头冲撞着:从未收到过任何相关预警,为何独独是他知晓?是推托吗?可对方若想拒绝,根本无需编织如此惊人的理由。
忽然,来路上见过的几份卷宗闪过脑海——那些离奇的、无法归入任何现有分类的死亡记录。
冰冷的细节此刻变得格外刺眼。
“林师傅,”
徐平抬起眼,语速加快了些,“我来之前,接触到几桩案子。
死状……很不寻常。
您看,这会不会和您预见的……有关联?”
林皓怔住了。
诡异的死状?他自己推演出的,也不过是笼罩未来的、一片模糊而巨大的阴影。
具体的形态,远未清晰。
难道……那场劫难已经露出了端倪?还是说,这只是更可怕的事变掀开的一角?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干涩:“……什么样的死状?”
徐平没有直接描述。
他换了一种方式:“您预见的灾难,会不会……让活人以超出常理的方式死去?或者,引发一些现有的知识无法解释的现象?”
林皓沉默了。
暮色彻底吞没了窗外的光线,屋里没有点灯,两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渐渐模糊。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握着他手时,掌心那冰冷而粗糙的触感,和那句叹息般的嘱咐:“皓儿,咱们这一行,看的从来不只是死人。”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把你知道的,”
他说,“仔细说给我听。”
徐平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
他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似的,肩头不易察觉地缩紧,声音低了下去:“本来昨天就该到的……路过安阳的时候,耽搁了。”
接下去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又拼凑出一个轮廓。
昨日,他循着线索找到这处住所的途中,安阳市的讯息截住了他。
命令来自上方,言辞简略,只提及那里出现了状况——几具 ** ,形态超出了寻常的理解。
他调转了方向。
在当地同行的引领下,他很快见到了那些静止的形体。
命令里的描述并未夸大,所见之景,的确难以用常理度量。
他俯身检视,指尖悬在冰冷的空气里,最终什么也没触碰。
结论是一片空白。
他怎么死的?他们如何变成这样?问题悬在那里,没有答案。
更令人不安的是,据当地人说,类似的事情并非孤例。
邻近的城镇,这几日也浮出些难以归类的怪事,没有痕迹,没有源头,仿佛不是活人的手笔。
隐约的骚动,已经在暗处蔓延开来。
各地送上的报告堆叠起来,最终汇向一个特定的部门。
于是,联系到了他。
……
徐平当时也只能将所见封存在记录里。
林皓的行踪不定,他不敢在此处多作停留。
离开前,他对安阳的人留下话:继续查,所有细节都留着,等他折返后再做计较。
随后他便一路疾驰赶来此地,想着了结这边,立刻折返。
话尾落下,他停顿了一会儿,喉结滚动,又添上一句:“那样子……不像是寻常东西能弄出来的。
所以我忍不住想,您之前提过的那场‘灾’,会不会……和这些有关?”
没有回应。
坐在对面的人只是将头向一侧偏去,目光落在空处,像是陷入了某种深远的计量。
“那场灾祸,根源或许在彼世,这没错。”
声音很平缓,像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可具体是什么在作祟,是亡魂,还是别的什么阴秽之物……眼下断言,还太早。”
“况且……”
“算算时间,距离你说的那个开端,还有将近一年。”
“即便真有预兆,现在露头,是不是……急了些?”
旁边,徐平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那沉默里似乎有一丝被牵动的痕迹。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或许可以请动这位一起去看看?他自己束手无策,若这位肯移步……
难题或许就能找到撬开的缝隙。
他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让语气尽量显得不那么突兀:“您……是否愿意随我去看一眼?至少,辨一辨方向?”
这话让沉思的人抬起了眼。
眼下似乎并无他事缠身,走一趟也无妨。
确认一下那是否真是风暴将至前的第一片乌云,总归不是坏事。
他于是不再多想,只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带路。”
午夜钟声敲过不久。
徐平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车灯切开郊野的浓黑,最终停在一片荒地的边缘。
林皓推开车门时,夜风裹着泥土的腥气扑来。
他侧身,让后座那个沉默的身影先下来——总不能把那位独自留在旅馆,谁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
空地上,十几块白布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片突兀的、不会融化的残雪。
七八个人影在周围移动,手电的光柱交错切割着黑暗。
“师傅,就在那儿了。”
徐平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向那片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