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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走在前面,靴子踩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都是市局运过来的……他们弄不清底下到底是什么,不敢放在城里,索性全拉到这最后发现的地方……”
话被一阵陡然拔高的嘈杂掐断。
“是那位师傅!”
“真是他!”
几张脸从暗处急急凑近,手电光晃得人眯眼。
林皓看清了,是潘阳,还有余飞,都是熟面孔——一个多月前那桩酒店案子打过交道。
他们原本要拦人,此刻却围了上来,脸上有种混杂着敬畏与如释重负的神情。
“太好了!”
潘阳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您来了,这事准能有眉目!”
他们一直留意着关于林皓的消息。
那些离奇的报道,一桩接一桩,早已超出常理。
亲身经历过的人,心里都明白这位绝非寻常。
私下里,他们甚至有些庆幸曾与他有过交集,仿佛也因此沾上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
林皓近来那些不可思议的举动,他们大致清楚——除了最近两天,关于那位“死而复生”
的传闻。
这几日被手头诡异的案子缠得脱不开身,无暇他顾,否则此刻站在这片荒地前,勇气恐怕还得再打几分折扣。
“是你们。”
林皓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种清晰的刺痛感。
距离上次见面,竟已过去这么多时日,中间隔着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此刻重逢,竟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时间跑得太快了。
快得让人心头发紧。
几句简短的问候之后,他径直走向那些白布。
手指触到粗砺的布料边缘,稍一用力,便掀开了第一块。
目光落下时,他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月光惨白,像一层薄霜铺在那些盖着布的轮廓上。
布单底下,形状分明。
有些轮廓干瘪得异常,皮肤紧贴着骨骼,泛着青灰的颜色,仿佛里面的东西被彻底抽空了。
他们张着嘴,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除了颈侧两个细小的孔洞,再也找不到别的伤口。
另一些轮廓则是焦黑的,炭块般的身躯上偶尔露出几点粉色的皮肉。
林皓的眉头锁紧了。
他指尖微动,一缕无形的气息探了出去,随即眼神冷了下来。
没有阴邪的痕迹,一点也没有。
那些焦黑的躯体上,残留着某种熟悉的波动——多年前,在黄沙掩埋的废墟里,那个吟唱着古怪咒文的西方人,身上就散发着类似的气息。
至于那些干瘪的……他想起传闻中靠鲜血存活的异类。
一个念头骤然清晰:他们追来了?
就在这时——
梆!梆梆梆!
敲击声又急又乱,撕破了夜的寂静,从远处的黑暗里撞过来。
紧接着是苍老的呼喊,那声音抖得厉害,裹着显而易见的恐慌:“赶路的师傅,出大事了!守陵的……守陵的正被一群西边来的、不人不鬼的东西围住了!”
所有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处。
黑暗像水波般漾开,一个佝偻的身影跌跌撞撞浮现出来,白胡子在微弱的光里很显眼。
他裹着旧蓑衣,草鞋踩在地上几乎没声音,手里紧攥着打更的竹筒和木槌。
是巡夜的老更夫。
在场的几个警察互相递着眼色,低声交头接耳。”是那位老伯?”
“他刚才说谁被围了?”
“守陵的?什么意思……”
林皓已经几步跨了过去,截住气喘吁吁的老人。”别慌,”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让人定心的力量,“慢慢说,究竟怎么了?”
老更夫用力吸了几口气,胸膛起伏着,试图把话捋顺。
指节在袖口下蜷了蜷,又松开。
他花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才将话语理顺。
“两天前,”
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城郊出了几桩怪事。”
守夜人的叙述不长。
他是这座城的守夜者,原本在查那些死状蹊跷的案子,疑心是邪祟作祟。
可线索没理清,倒撞见另一件事——掘墓的那位,正被一群西边来的人缠住,脱不了身。
都是老行当里的人,又都与走脚的林皓相识。
看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但他不蠢。
对方人多,气息驳杂却沉厚,他隔着一段距离都能觉出分量。
守夜的本事不差,可也没把握以一敌众。
他只能远远跟着,像影子贴着墙根移动,想等一个破绽。
破绽始终没来。
那些人的路数,他看不明白。
动作、架势、甚至呼吸的节奏,都透着陌生的规矩。
东西两边的古老行当,百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的门道早成了秘密。
他一时摸不透对方的底,便不敢贸然动手。
眼看掘墓人的脚步越来越沉,呼吸也乱了。
守夜人指节捏得发白,正要硬闯,却先被对方察觉了——一丝极细微的气息波动,掘墓人竟在困顿中仍分神探到了他。
片刻无声的交流,靠的是行当里传讯的法子。
定了计:掘墓人继续引着人绕,沿途留记号;守夜人速回城寻林皓,再循记号救人。
掘夜人转身便走。
掘墓人无法联络林皓,一则被追得太紧,二则……他们这类人,本就不惯用那些嘀嗒作响的铁盒子。
老法子更稳妥。
只是守夜人没料到,刚近城门,风里就送来了熟悉的气息——林皓竟已在附近。
话至此,守夜人朝林皓拱手,腕骨绷得紧:“不能再拖了。
他气力将尽,怕是……撑不过一刻。”
林皓听着,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缓缓凝成冰。
守夜人的每一个字,都和他先前猜想的碎片严丝合缝。
“果然是西边来的人。”
他舌尖抵了抵上颚,声音里听不出起伏。
“手上沾了血不够,还敢动我的人。”
林皓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朝那个提着灯笼的人示意,随即转身面对聚集在身后的身影。
目光扫过一张张紧绷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不必查了。
不是邪祟,是人。
西边来的,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夜风穿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
“把没了亲人的各家安置妥当,”
他继续说,语速快得像刀切,“西边那些人,我来处理。”
提灯笼的人领会了那一眼的意思,侧身引路。
林皓朝另一个方向抬手:“跟我来。
有人动了我手下,得去会会。”
脚步刚要迈开,一个人影从人群里急急挤上前。
是徐平。
他喘着气,额角有汗:“师傅,容我跟去。”
见林皓眼神沉了下去,他赶忙补道,“您清楚我的来路。
这事已在‘特事办’挂了号,非得我们的人亲眼看着了结,或者亲手了结,案卷才能合上。
否则……后续的盘问调查,只怕会没完没了,扰了您的清静。”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让我跟着,或许能搭把手。
我们那边……多少有些调动资源的便利。”
林皓没迟疑,点了头。
一来,他晓得这类衙门的脾性,那些刻板的章程背后,图的是这片土地的安稳。
二来,多带一个人,于他此刻而言轻如无物。
救人才要紧,哪有工夫在此纠缠。
况且,说不定真用得上那衙门的名头。
他手一伸,搭上徐平肩头。
触感是料子的粗砺和底下骨头的硬实。
他对提灯人吐出几个字:“用最快的脚程。”
“呼——”
风猛地掠过耳畔。
等潘阳和其余人从方才那番话里回过神,眼前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远处似乎有几个黑点正被夜色迅速吞没。
他们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化作几句模糊的叹息,散在冷空气里。
……
山深得像墨泼过。
离安阳城不算太远,但已是另一个世界。
树影幢幢,压得人喘不过气。
逃的和追的,还是那两拨。
只是情形调了个儿。
前面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衣裳已被血浸透了好几处,深一块浅一块,每跑一步,就有新的湿痕洇开。
他的步子越来越沉,躲闪树枝和坑洼的动作笨拙得可怜,身后拉开的距离正被一点一点蚕食。
冰凉的绝望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盘旋不去。
这下真逃不掉了。
腿上的寒意正顺着骨头缝往脊椎里钻。
他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泥土,鼻尖全是腐叶和湿土的气味。
远处那些人的靴子踩断枯枝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慢慢逼近。
跑?他咧开嘴,尝到一点铁锈似的腥味。
刚才那一瞬间,失血带来的晕眩里,他确实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此刻阴冷逼人的树林,而是另一条河,另一片喧腾的人间。
河岸上挨挤着铺面,招牌在夕阳里晃,空气里有桐油、朱砂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有个人影站在他旁边,手指着对岸,嘴巴一张一合在说话,可他听不清。
那画面暖烘烘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旋即就被腿上尖锐的刺痛捅破了。
“溜得不是挺快么?”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刻意拉长的悠闲,“怎么不继续了?”
他费力地转动脖颈,视线沿着沾满泥污的裤腿向上移。
几张脸居高临下地围成半圆,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里的警惕像针尖一样亮。
拿巨剑的那个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剑刃微微震颤着。
“等不及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牵扯得伤处一阵抽搐,“刚才追着我满山转悠的时候,你们不也挺乐呵?跟闻着肉味的狗似的,撒欢得很。”
持剑者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向前踏了半步。
地面细微的震动传到他身下。
“停下。”
另一个声音阻止道,更冷,也更稳,“让他说。”
他不再看那些人,把侧脸重新埋进土里。
泥土的湿气渗进皮肤,耳朵里嗡嗡作响,混杂着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
省点力气,他对自己说。
那冰碴子还扎在肉里,寒气正一丝丝抽走腿上的知觉。
指望他们真给时间?做梦。
这些蓝眼睛的家伙,耐心比纸还薄。
河岸的景象又碎片似的闪回来。
这回他看清了,旁边那人递过来一支卷好的烟,火星在暮色里明灭。
要是真能在那儿盘个铺子……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可惜?遗憾?现在想这些,屁用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土腥味的冷空气灌满胸腔,压下了那股翻腾的燥热。
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抠进冰冷的泥里。
垫底的行当怎么了?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是男人,骨头里总还剩几两硬渣。
围拢的影子几乎要盖住他了。
他忽然抬起没受伤的那条腿,用脚跟狠狠碾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