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它不再考虑坐下。
双臂垂在身侧,又缓缓背到身后,目光如浸了寒水的刀锋,刮过四周每一寸晃动的阴影。”他不能有事。”
低沉的声音摩擦着寂静的空气,散开,又消弭。
……
两天后的黄昏来得很快。
云层堆叠,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山野沉入一种模糊的灰暗里。
安阳市外,山脉的褶皱深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树木枝桠切割着稀薄的光线。
一道裹在深色粗布里的矮小身影在林木间疾掠,动作快得带起断续的风声。
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的微光映亮他的脸,五官挤凑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局促。
是那个守墓人。
他身后不远,一群人正拉成松散的队列追赶。
最前方是几个异常高大的异域男子,银亮的甲胄覆盖着夸张的肌肉轮廓,宽阔的肩头扛着几乎与人等高的沉重剑刃。
紧随其后的,是个披着暗紫色长袍的身影,骨架纤细,步伐轻飘,面容在昏暗中显出非男非女的柔腻。
他一只手托举着一枚剔透的球体,内部似乎有雾流旋转。
紫袍人后面,仅跟着一个年轻人,黑袍样式古老,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冷得像山岩。
队伍的两翼,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它们移动的方式并非奔跑,而是断续的闪现,每一次短暂的凝滞,都能看清那是两个穿着旧式礼服的男人,面容是毫无血色的英俊——如果忽略他们唇边无法收起的、苍白而尖锐的齿尖。
这些,便是跨海而来的访客。
带着那位远方教宗“以血涂染东方”
的谕令。
为首的是保罗,执掌一区教务的大主教。
那些重甲者是圣殿骑士。
持球者能沟通幽魂。
而游弋两侧的兄弟,姓氏是斯特凡。
他们以别的名号更为人所知。
众人心头都蒙着一层疑云——那林皓身上,怕是藏着什么不寻常的物件。
他们哪里知道,赶尸匠这一行当,本就行走于阴阳交界,更别说那些积攒了晚年阳气的老手;他们的踪迹,岂是寻常人能轻易窥见的?
占卜的结果并未指向林皓,却隐隐显出一道最近与他往来密切的影子——那是陵墓人的痕迹。
于是,这群人调转方向,寻到了陵墓人跟前,想从他嘴里撬出线索。
陵墓人生得一副猥琐模样,骨子里却意外地重义气。
他先是东拉西扯说了一通胡话,趁保罗几人稍不留神,脚下一蹬便溜了出去。
他精明得很:单对单或许还能周旋,可眼前这些从西方来的,个个都不是善茬,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保罗自然不会放他走。
一行人紧追不舍,从深夜追到天边泛白,那道身影却总在眼前晃,怎么也抓不着。
毕竟,陵墓人是做什么的?藏匿与逃遁,可是他的看家本事。
就在这时,保罗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他手中那柄法杖的顶端,渐渐凝起一层白蒙蒙的寒气,水雾迅速结成了冰。
他抬起手,朝着陵墓人逃窜的方向虚虚一点。
“嗤——”
破空声尖锐地撕开晨雾。
空中那些冰晶骤然聚合成一柄狭长的冰刃,疾射而去。
陵墓人后颈一凉,想也没想就往侧边拧身。
“轰!!!”
冰刃擦着他的鼻尖掠过,狠狠撞在前方一块卧牛石上。
石块瞬间炸成齑粉,轰鸣声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心头猛跳——刚才若是慢上半拍,这会儿恐怕已被扎个对穿。
可惊归惊,他那张嘴却比脑子动得更快。
先前与林皓通电话时那股房产销售的油滑劲儿,一下子又涌了上来。
他边跑边扯开嗓子:
“追了一整夜,连你爷爷的衣角都摸不着,你们到底中不中用啊?”
“哎等等,我可没你们这种孙子,太丢份儿!”
“穿黑袍的那个,你手里那根是烧火棍吧?不如换根拐杖,三条腿跑起来指不定快些!”
“紫袍的,你捧那么大个玻璃球累不累?这年头谁还玩弹珠啊!”
“还有那俩穿花袍子的,牙都龇在外头,不怕风灌着凉?赶紧找大夫瞧瞧去,别吓坏了路边的野猫野狗!”
“那几个套盔甲的,沉不沉啊?脱了再追嘛,不然跑到明年也追不上!”
“连我都撵不上,还妄想找赶尸匠?”
“省省力气,回家喝奶去吧!”
起初话还说得有些磕绊,可几句之后,他越说越顺,仿佛找回了主场。
一想到这些人竟打算对林皓不利,他嘴里的话便越发快了起来,快得几乎要赶过双腿奔跑的速度。
保罗一行人听得胸口发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们想开口驳斥,可那陵墓人的话语又急又密,像夏日骤雨般泼洒下来,根本寻不着缝隙 ** 去。
“就算寻不着赶尸匠……”
“也得把这家伙剁成碎块!”
念头闪过,保罗的嘴唇又一次翕动起来。
他手中那根法杖的顶端,冰晶重新凝结成形,随着他手腕的抖动,一下接一下朝陵墓人逃窜的方向虚点过去。
他和他同伴们的脚步,也随之变得更快了。
“嘭——!”
“嘭——!”
“嘭——!”
陵墓人依靠着祖辈传下的逃命功夫和那份近乎本能的警觉,一次次在冰刃袭来的前一刻扭转身形。
那些寒光闪闪的刀刃只能落在他身后的空处,撞得粉碎,化作一蓬蓬细碎的冰屑,在空气里短暂地闪烁。
于是,前方的身影不断折转、变向,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难以捉摸的轨迹;后方追赶的人们则死死咬住,那股劲头,分明是不擒住目标绝不回头。
两拨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昏沉沉的夜色里拉扯着。
距离始终维持着,不远也不近。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拴住了两端。
慢慢地……
他们的轮廓融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只有那些崩散的冰晶碎片,偶尔被稀薄的月光照到,在浓墨般的背景上溅起几点转瞬即逝的微光。
连同那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响动,也从黑暗深处断断续续地飘荡出来。
“嘭——!”
“嘭——!”
“嘭——!”
……
同一时刻。
骊山市那家宾馆,七层走廊尽头的房间内。
秦始皇的目光,正牢牢锁在林皓身上,未曾移开分毫。
过去这两日,它亲眼看着林皓周身那原本浩瀚如海、令人心悸的气息,一点点消退下去,直至此刻,几乎已察觉不到任何异于常人的波动。
它心中非但没有生出半分小觑,反倒涌起更深的敬意与骇然。
它认定了,前几日在陵墓地宫之中,这位走脚师傅定然是收敛了真正的实力。
那是在试探它。
试探它是否还对赶尸匠这一脉存有该有的忌惮与尊崇,以此来决定,要不要助它完成向僵尸最终形态的转化。
“倘若那时,孤流露出了丝毫的不敬或轻慢……”
“恐怕这位师傅当即就会转身离开。”
“甚至……”
“说不定还会顺手将孤的存在彻底抹去。”
“果然啊……”
“当年那位走脚师傅便拥有那般通天的手段,他的后世传人,又怎会是寻常角色?”
“赶尸这一脉,当真深不可测。”
思绪至此,它眼底掠过一丝后怕的痕迹。
恰在此时,它忽然感觉到,林皓身上最后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也彻底敛去了,仿佛成了一个最普通的凡人。
它的眼神微微一动。
就在它的注视之下。
眼皮微微掀开,林皓的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直身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转向一旁的身影,他拱了拱手,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弧度:“这两天承蒙关照,我已经跨过那道门槛了。”
停顿片刻,他又说:“现在我能帮上忙了,只是……还缺一点东西。”
对面的人原本亮起来的目光忽然暗了暗。
没有动怒,那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请教的意思:“您说的‘东西’,指的是什么?什么时候能到?”
“说不准。”
林皓摇了摇头,“如果能说准,就不叫‘时机’了。
可能马上,也可能还要再等几天。”
说这话时,他脸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但对方正垂着眼思索,并没有看见。
实际上,在突破之后,林皓心里隐约浮起一个预感——
彻底转化的那个节点,或许要等到一年后那场席卷一切的动荡来临之时。
他没开口,因为这终究只是个预感。
猜对了没什么好处,猜错了反而让人空等,徒增隔阂。
叩、叩、叩。
门板忽然被敲响。
一道温和的男声从门外渗进来:“请问,走脚师傅和始皇陛下是否在此?”
林皓眉头轻轻一蹙。
他并非没想过行踪会暴露——来时并未刻意遮掩,被人知道也不意外。
只是没料到对方来得这样快,而且直接找到了门前。
“是谁呢……”
他朝身旁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穿灰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门被推开时,林皓正站在窗边。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朝他抬了抬手。
没等林皓开口,对方先出了声。”您就是那位赶路的师傅吧?”
声音平稳,吐字清晰,“我姓徐,单名一个平字,在特殊事件处理部门做些协调工作。
今天专程过来,是想拜访您,还有……那位陛下。”
来人自然是徐平。
林皓没刻意藏匿行踪,住进这家旅馆时用的也是本名。
以特事办的能力,找到这里不需要太久。
实际上,徐平本该昨天就出现,途中被某些状况耽搁了。
林皓眉梢动了动。
“官方的人?”
他心想,“动作比预想的快。”
他并不意外,更谈不上紧张。
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回。
他朝徐平略一点头,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徐平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进门就得费些周折,没想到如此顺畅。
他没犹豫,抬脚跨进房间。
视线刚扫过室内,徐平就顿住了。
房间那头立着个身影,背脊挺得笔直,只是站着,就压得空气都沉了几分。
徐平呼吸一滞,膝盖莫名发软,某种深植于血脉里的敬畏猛地窜了上来。
“这就是……那位帝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