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疾把思绪拉回来,说道:
“段寨主,你这个计划,我听出来了。你想让一个长得像你的人死在你的位置上,然后由你的亲信假装叛变,拿着人头去梁王那里领赏。你本人跟我走,家眷留在石门寨。”
段兴仁微微点头。
“对。”
“既然如此,我有几个问题。”李去疾直起身,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表情认真起来。
“第一个问题。”
他竖起食指。
“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两个村里撞脸的后生,集市上卖鱼的和卖布的,巧了都有。但这是五千两银子的悬赏。梁王的人拿到这颗头,不会只端着看一看脸就痛痛快快把银子掏出来。”
他没给段兴仁插嘴的机会。
“第二个问题。”
中指跟着立起来。
“就算人头验过了关,梁王也不会到此为止。他追了你五年。这不是一笔小买卖,是持续的人力、银子、暗桩的投入。一个在这件事上砸了五年本钱的人,你觉得他会因为一颗人头就收手?他一定会交叉验证。验完了头,还要验你消失前后石门寨的动静,查你最后的活动轨迹,问你身边的人最后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说了什么话。任何一环对不上,前功尽弃。”
无名指竖起。
“第三个问题。”
他的语速慢了半拍,反而比前两个问题更重。
“就算梁王信了。信了你死了,信了这颗人头是真的,验完了所有的环节,一切都对得上。然后呢?”
他看着段兴仁的眼睛。
“五千两银子花出去了,结果是个下属叛变、背刺砍头的故事。梁王心里舒坦了?不会。他会想:段兴仁在石门寨藏了五年,石门寨的人是不是全都知道他的身份?这些人里还有没有知道那个秘密的?”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
“一把火烧了石门寨,杀光所有人,对梁王来说是最稳妥的收尾。你的媳妇,你的儿子,你的岳丈,一个都跑不掉。”
三个问题砸完,石屋里安静了一瞬。
段兴仁坐在对面,承受着三记重锤般的质疑,脸上却没有任何慌乱。
他等了一会儿。
确认李去疾说完了。然后笑了一下。
“李先生,这三个问题,我之前就全想过了。”
他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领。
粗布外衫被拉开,露出里面缠着的厚厚纱布。纱布从左胸一直绕到右肩,边缘处有淡淡的褐色渗痕——旧伤,但还没完全愈合。
李去疾的目光落在那层纱布上,瞳孔缩了一缩。
“我胸口有一道旧伤。”段兴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十年前跟人械斗留下的,从左胸斜着划到肋骨。后来我在上面纹了一块东西盖住。”
他顿了一下。
“梁王的追杀令上,写得很清楚:此人左胸至右肋有旧创,创上覆有狼头刺青。”
他把衣领拢了拢,遮住了纱布。
“这块皮,一个月前,我让人剥下来了。”
李去疾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刀是用烈酒泡过的猎刀,下刀的是我岳丈手底下最稳的老猎手。”段兴仁的语气始终没有波动,“皮用盐腌过,裹在油纸里,保存得很好。到时候这块皮会和人头一起送到梁王面前。”
他把衣领扣好,动作不急不缓。
“脸可以像,但这块刺青是独一份的。纹路、位置、颜色深浅,梁王身边有人见过。这是铁证。”
李去疾的手慢慢松开,重新平平整整地搁回膝盖上。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一个月前。那时候他还没到石门寨,段兴仁甚至不知道他会来。也就是说,这个计划不是为了配合他临时起意的,是段兴仁自己的既定方案。
这个人,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一边躲追杀,一边防暗探,一边养着妻儿老小,一边把从自己身上剥一块皮这件事,像记账一样写进了计划里。
然后真的做了。
李去疾不由有些敬佩。
他见过很多硬气的人。码头上扛两百斤麻袋不皱眉的汉子,铁匠铺里被火星烫了一手泡还接着锤的师傅,甚至有被马踩断了小腿自己拿竹片夹上拄着拐接着赶路的镖师。
但那些都是意外来了,咬牙扛住。
段兴仁不一样。他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会有多疼,提前想好了怎么下刀、刀从哪里起、到哪里收、割多深、留多宽,然后在某一个确定的日子,让人动手。
“第三个问题呢。”段兴仁继续说道,声音比之前多了一丝沙哑,“石门寨会迁走。”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致的方位。
“距离这里三天的路程的地方,有一条干涸的老河道,河道尽头是一处断崖。断崖后面藏着一道裂谷,外头看不出来,进去以后豁然开朗。谷里有水源,有平地,能住四五百人。”
他的手指停下来,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地方是我三年前发现的。之后每隔两三个月,我就让人往里面运一批粮食、盐巴、种子。到今天,里面的存粮够全寨人吃半年。”
李去疾的眉毛动了一下。
三年。他提前三年就在准备退路。
也就是说,在段兴仁被追杀的第二年,他就已经开始往后看了。别人逃命想的是今天怎么活过去,他想的是三年后全寨人搬到哪里去。
“我人头送出去的同时,我岳丈会带着全寨老幼连夜启程。”段兴仁说着,右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走过了无数遍。“石门寨里的东西能搬的搬,搬不走的烧。梁王的人就算来了,看到的只是一堆灰烬和空山。他们找不到人,也摸不到新寨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到尽头,停住了。
“我媳妇已经知道这事了。”
段兴仁忽然加了这么一句,目光从桌面移开了,看向窗户的方向。
窗外什么也看不到,隔着后山的石壁和半山的雾气,他的妻子和儿子在前寨的某间屋子里,大概还不知道他此刻正在跟一个外人谈定自己离开的日子。
但她知道会有这一天。
段兴仁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再多说。
“领赏的人呢?”李去疾问,“你就不怕他反水?人头值五千两银子,人心可不一定值这个价。”
段兴仁看了他一眼。
“他叫胡九。跟了我岳丈二十三年,他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老母亲,全在寨子里。”
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他去领赏的时候,他的家人已经跟着我岳丈动身了。他知道。”
“他的说辞也备好了。他会说自己是石门寨的一个小头目,受够了段兴仁的窝囊气,趁段兴仁落单的时候动的手,因为行事匆忙,只能把人头和刺青割下来,因为路途遥远担心腐烂,所以进行了防腐处理。”
段兴仁微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为了取信于梁王,他不要赏银,只求一个小差事做。”
李去疾心头微动。
不要银子,反而要一个不值钱的差事。乍一看不合常理,但仔细想想,反而是最合理的选择。
一个杀了人、砍了脑袋、跑了几百里来投奔的山寨小头目,如果开口就要五千两银子,梁王的第一反应是什么?“这人冲着银子来的,到底是真杀了人还是来诈赏的?”
反过来,不要银子、只求一个小差事安身,这说明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杀了寨子里的人,回不去了,只想找个地方落脚。这种人才是最可信的,因为他没有退路。
“他还会主动供出我这几年用过的六个藏身点。”段兴仁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那六个点全是真的。位置、地形、留下的痕迹,全都经得起查。但人已经撤干净了。梁王派人去核实,只会发现:嗯,确实有人在这里住过,确实是段兴仁的风格。”
他把两只手搁回扶手上,靠回椅背,像是把最后一张底牌也翻完了。
李去疾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整个计划从头过了一遍。
“段寨主。”李去疾开口了。
段兴仁看着他。
“你这个计划,”李去疾的声音很轻,“我挑不出毛病。”
就是很朴素的一句赞叹。
段兴仁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他只是把衣领又紧了紧,像是胸口的伤在隐隐发痛。
“五年了。”他说。
只有这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里装的东西太重了。五年的暗无天日,步步惊心。到最后连自己身上的一块皮,都变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李去疾不再问了。他站起身,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行。我带你走。”
段兴仁抬眼看他。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李去疾说。
“你说。”
“路上的事听我安排。怎么走,走哪条道,在哪里停,遇到什么人说什么话,全听我的。”
段兴仁沉默了两息。
“可以。”
李去疾伸出手。
段兴仁看着那只手,愣了一瞬。
山寨里的规矩,谈拢了一件事,要么歃血,要么砍鸡头,要么在山神庙前磕三个响头。他还没见过这种,两只手攥在一起晃一下就算数的。
但他看着李去疾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下就够了。
他也伸出手,和李去疾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