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多天后。
江宁县城外十里,官道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秋尘。
远处地平线的尽头,几匹马骡,慢慢从烟尘里现出轮廓。
李去疾骑在最前面,身上那件锦鱼出发前缝的细棉外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沾着洗不掉的泥渍。他整个人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的线条明显了许多,但精神还行,坐在马上腰板挺得很直。
段兴仁骑马跟在他右侧半个马身的位置。
两个月的赶路把他原本就不胖的身板又削去一层,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反而比在石门寨时更亮。他穿着沿途龙背寨赠的粗布短衫,腰间一把猎刀,皮鞘磨得发白。
他望着前方平坦开阔的官道,心里在过一遍待会儿的说辞。
快两个月了。
从石门寨出发到现在,他跟李去疾朝夕相处了五十多天。这个年轻人的底细他摸了个七七八八,不摆架子,对侍女客气,连范勇和马二那两个对他言听计从的杀胚,他都是好声好气地商量着来。
但关键时刻十分有担当。
过黑风岭那天夜里,前方有两个形迹可疑的探哨。范勇刚想开口,李去疾已经抬手往西面的岔路一指,冷冷丢了一句“绕”。范勇和马二二话没说,拨马就走。
没有商量,没有犹豫,没有“要不咱再看看”。
段兴仁当时就明白了一件事:这支队伍里,谁说了算。
但明白归明白,在段兴仁心里,李去疾终究只是替朝廷跑腿的。一个聪明的、能力很强的、关系很硬的跑腿人。
真正做主的,是他口中那个“马大叔”。
段兴仁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领,衣料擦过胸口被包裹在绷带里表面结痂的新肉。那块被剥去的皮已经跟着人头一起送了出去,伤口被敷了秘药,原本已经完全结了痂,但为了赶路又裂了两回,幸亏他备着足够多的秘药,每隔一段时间敷一下,如今勉强长出一层薄薄的嫩肉,骑马颠簸的时候偶尔会感受到一丝生疼。
这是他的投名状。
现在,该见买家了。
“段寨主。”李去疾忽然侧头叫了他一声。
段兴仁回神:“嗯?”
“前面快到了。”李去疾朝前方扬了扬下巴,“有人来接。”
“范勇已经提前赶路通知马大叔,这是来接我们的。”
段兴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官道远处扬起了一片尘烟,不是风卷的浮土,是马蹄和车轮碾出来的。
一支二三十人的队伍迎面而来。
打头的是一个骑马的中年人,锦袍,腰带上镶着一圈不知什么材质的扣子,体态敦厚,肩膀宽阔。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骑从,清一色的黑色短衣,腰板笔直,目不斜视。不是寻常的家丁仆从,光是那个坐姿和间距,就透着军伍里才有的规矩。
队伍两侧还有几个仆人牵着骡马,驮着绸缎、酒坛、果品箱笼,满满当当。
段兴仁的脊背不自觉挺直了半寸。
这排场。
二三十人,绸缎美酒,骑从阵列严整。冲着谁来的?
冲着他来的。
他段兴仁,手握梁王血脉秘密的人,值这个规格。
段兴仁在心里飞快地过了最后一遍措辞。
开场先致谢:感谢朝廷派人远赴云南。
然后表态:段某诚心归附,绝无二意。
但秘密的细节不急着说。先聊聊条件。安置、家眷、身份、将来的出路。朝廷想要那个秘密,就得拿出对等的筹码。
他不自觉地把衣领又紧了紧,遮住了那道新长的嫩肉。
两支队伍在官道中央合拢。
那个锦袍中年人翻身下马。
段兴仁在马背上看得清清楚楚,,那翻身的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人。脚一落地就大步流星地朝这边来了,步幅大而急,靴底砸在干硬的土路上带起一串闷响。
段兴仁把左脚从马镫里抽出来,准备下马迎上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事。
那个中年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了。
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眼神根本没在他身上停留一刻。
像他是路边的一棵树,或者一匹驮货的骡子。
锦袍中年人的视线越过段兴仁,越过他的马,越过他精心准备了两个月的一肚子说辞,径直落在了他身后的李去疾身上。
“李先生!”
这一嗓子洪亮得连段兴仁胯下的马都抖了一下耳朵。
锦袍中年人两步并作一步冲到李去疾马前,双手一把攥住了李去疾的手臂,上上下下打量,目光在李去疾的脸上来回扫了三四遍。
“瘦了!黑了!路上没受伤吧?”
“没…………”
“有没有生病?那边瘴气重不重?我跟你说,覃老个给我写了好几封信说了你们的情况,但过了黑风岭以后就断了音讯,那段时间觉都没睡踏实…………”
“马大叔…………”
“你等等别说话让我看看。”中年人把李去疾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眉头皱起来,“磨的?还是划的?”
“骑马磨的,小事…………”
“什么叫小事?回去让人给你上药。你这鞋也不行了,鞋底都磨平了,回头我让你大婶给你做两双新的,你这一路到底吃没吃饱?我看你这下巴都尖了……”
段兴仁一只脚还卡在马镫里。
他维持着半蹲半站的姿势僵在马背上,手扶着马鞍,表情介于尴尬和茫然之间。
片刻后,他默默地把那只脚收回去,重新坐正了。
没人注意到他。
那个锦袍中年人,,这会儿已经蹲下身去看李去疾的鞋底了。
蹲下去了。
一个穿锦袍、带着二三十个随从的皇亲国戚,蹲在官道的尘土里,捏着一个年轻商人的鞋帮子翻来覆去地看。
段兴仁年轻时也走南闯北过,什么稀奇古怪的场面都见过。
但真没见过这种的。
“马大叔,真没事,你起来。”李去疾一把把人拽起来,脸上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哭笑不得,“人家段寨主还在后面等着呢。”
马大叔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来队伍里还有别人。
他直起腰,往段兴仁的方向看了一眼。
“哦,这位就是……”
“段兴仁。”李去疾赶紧接话,“此行最大的收获,段寨主手里的东西对云南那边的事至关重要,覃老伯跟您详细说过的。”
“嗯嗯。”马大叔点了点头,朝段兴仁拱了拱手,“段将军,辛苦了。”
辛苦了……
段兴仁这才把另一只脚从马镫里抽出来,翻身下马,拱手回礼。他那一肚子打磨了两个月的措辞,到了嘴边忽然觉得不太对味了。
“段某承蒙李先生不弃,一路照拂,今日得以面见大人……”
“嗯。”马大叔又点了点头,“到了京城再细谈。”
说完,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李去疾身上。
段兴仁的嘴还张着,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能把嘴合上了。
马二牵着马从后面经过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别往心里去,都这样,习惯就好。
段兴仁没吭声。他把那一肚子说辞默默吞回去,重新上了马。
后面的事情更离谱。
李去疾说自己离开了快四个月,生意上有些事得回江宁县看看,段兴仁就先拜托马大叔带去京城。马大叔听到“先走”两个字,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情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只说了一句“那你回去好好歇着,过几天我来看你”。
语气活像一个老父亲送儿子回学堂。
李去疾带着锦鱼几人拨马转道,马大叔站在原地目送,一直看到那几个人影变成拇指大的黑点才转身上马。
段兴仁全程在旁边看着。
他被安排上了队伍里一辆宽敞的马车。车厢里铺着厚褥,矮几上摆着茶壶和四碟点心,比他在石门寨那间漏风的石屋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他靠在车壁上,虽然又渴又累,但完全没有吃东西的欲望
不对。
太不对劲了。
一个皇亲国戚,二三十人的排场,绸缎美酒,骑从列阵。
全是冲着一个年轻商人来的。
不是冲着他段兴仁。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马大叔骑在队伍最前面,腰背笔挺,周围骑从的阵型间距精准。这种队形不是护院打手能走出来的,这是经年行伍才有的骨架。
不是文官。
段兴仁把车帘放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这趟买卖的估价,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以为自己是这场交易里最值钱的货。
现在看来,最值钱的那个人,刚刚拨马回江宁县了。
车轮碾过干硬的路面,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
段兴仁闭上眼,把两个月来所有的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一个替朝廷跑腿的商人,朝廷会派两个身上带着明显杀气的军伍精锐贴身保护?
一个商人,皇亲国戚会亲自带着三十人的排场在十里外迎接?
对了,他身上还有一件连他这个在梁王府管过粮饷的人都看得出来价值连城的软甲!
车队缓缓驶过一道石桥,桥下溪水声清脆。
段兴仁睁开眼,目光落在车厢壁上晃动的光影里。
那个叫李去疾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