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兴仁说完那些话之后,似乎连自己都被掏空了一截。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看着对面的年轻人,等他的反应。
同情?愤慨?还是义正辞严地保证朝廷一定会保全他的家小?
都没有。
李去疾只是低着头,拇指搭在碗沿上,一下一下慢慢地蹭。
他在想事情。
大约过了二十几息,李去疾抬头了。
“段寨主,你不是在躲。”
“你是在演。”
李去疾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一个月不露面,让身边的人一点一点习惯你不在。先是寨丁,再是猎户,再到寨子里的老人小孩。消息传来传去,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二寨主有事在忙’,‘二寨主怕是走了’,‘二寨主其实早就死了’。”
“等这个说法在寨子内部扎了根,再往外传一传,传到外面的寨子,传到梁王的耳目那里。到时候石门寨的人自己都信了,外人还有什么理由怀疑?”
李去疾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段寨主,你在给自己办丧事。活人的丧事。”
段兴仁没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这招高明。”李去疾靠回椅背,“忽然消失,长时间不出现,谁都会觉得你出事了。就算石寨主一直说你没死,别人也会以为石寨主是故意隐瞒你的死讯,自然而然,顺理成章,谁都觉得合情合理。”
段兴仁点了点头,说道:“你看得很准。”
“但有一个问题。”李去疾话锋一转。
“梁王不是寨子里那些寨民。”
段兴仁的眉头动了一下。
“五千两银子。”李去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梁王花了这么大的代价追你,追了五年。这种人,你告诉他‘段兴仁死了’,他第一反应是什么?”
段兴仁没接话。
“他的第一反应是‘尸体呢’。”
李去疾侃侃而谈。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追杀五年的人该有的执念。你一个月不露面,寨子里传你死了,消息飘到梁王耳朵里,他会信吗?”
他摇了摇头。
“他会派人来。不是一个两个,是一队人。进山,进寨,翻你的屋子,甚至搜整座山,非要看到一具能对得上号的尸体才肯罢休。”
段兴仁盯着李去疾站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平稳,甚至可以说从容。像一个棋手看见对方走到了预设的那一步,于是起身去棋盒里拿出早就备好的那颗子。
段兴仁走向石屋的角落。
那个角落光线很暗,窗户背对着它,清晨的日头照不进来。墙根底下堆着些杂物,,几捆干柴,两卷绳索,一个半旧的竹筐。在这些东西后面,靠着最里面的墙脚,搁着一个陶罐。
罐子不大,比寻常腌菜坛子还矮一截,外头糊了一层灰黑的泥浆,上面盖着两块旧麻布。看上去就是个存咸菜或者豆酱的寻常物件,随便扔在哪个山寨的灶房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段兴仁蹲下身,把旧布掀开,双手托住罐沿,将封口的木塞拔出来。
罐口敞开的瞬间,一股气味弥散出来。
不浓。但很特殊。
李去疾的鼻子动了一下。气味干涩、苦冽,底下压着一层矿石粉末特有的涩感,中间混杂着某种草药被长期浸泡后析出的药气。
石灰,明矾,还有一味他辨不出来的东西。
段兴仁将手探入罐中,托出了一样东西。
然后转过身。
李去疾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
一颗人头。
皮肤呈灰褐色,干缩了大约两成,颧骨和眉弓因为失水而显得更加突出。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皮闭合着,睫毛还在,根根分明。嘴唇缩成了一条窄窄的缝,微微张开,能看到里面的牙齿完好无损。
颈部的切口很齐整,像是死后慢慢割下来的。
做了很仔细的防腐处理。石灰吸水,明矾收敛,再加上某种本地草药的辅助,这颗头颅的五官轮廓保存得相当完整。
段兴仁双手托着这颗头,站在石屋角落的阴影里,目光越过死人的脸,看向李去疾。
他在等。
等恶心、等恐惧、等一个正常人面对这种东西时该有的反应。
李去疾没有后退。
他的身体甚至往前倾了倾。
椅子腿在石板上轻轻蹭了一下。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上半身探出去,眯着眼睛,盯着那颗人头看。
目光从额头扫到颧骨,从颧骨移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颌。
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段兴仁等了十几息,预想中的反应一个都没来。这个年轻人打量一颗死人头的神态,像是在灯下翻看一匹新到的绸缎。
段兴仁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见过不怕死人的。军伍里的老兵,杀过人的猎户,甚至替死人收殓的仵作。但这些人面对死人头颅时,多少有一瞬间的波动。
这个年轻人完全没有。
“段寨主。”李去疾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语气平平常常,像在议事厅里讨论今年山货的收购价。
他抬起手,食指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个圈,从人头的脸上划到段兴仁的脸上,又划回来。
“这人跟你长得挺像。”
“颧骨的位置,鼻梁的走势,下巴的弧度。”李去疾一样一样数过去,“我估摸着活着的时候再养胖个七八斤,跟你本人站一块儿,十步开外不容易分辨。”
他把身体靠回椅背,两手交叉搁在腹前。
“替死鬼。”
三个字。
段兴仁没有否认。
李去疾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确认。
“你这盘棋下得够早。找一个跟自己面容相近的人,养着、藏着,等到了该‘死’的那天,把这颗死人脑袋往梁王面前一摆,石灰明矾泡过的头颅,五官还能认,但已经缩了变了,只能对个大概轮廓。再配上你在寨子里提前几个月铺垫好的‘失踪’消息,前后印证,大概率能蒙混过关。”
段兴仁把人头重新放回罐中,盖上木塞,旧布搭回原位。
回到桌前坐下时,他看李去疾的眼神变了。
里面有认栽,有佩服,还有一点很深的疲惫。他藏了五年的棋局,从落子布局到收官手筋,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喝一碗茶的工夫全部看穿。
“李先生。”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看见那东西,完全不害怕。”
这是一个疑问,虽然用的是陈述句。
李去疾沉默了一下。
时间不长。大概两三息。
他没有特意去回忆什么,但有些画面自己浮了上来。八岁那年冬天,路边的沟渠里摞着冻硬的尸体,胳膊腿儿支棱着,像一堆码歪了的柴火。九岁那年夏天,河滩上漂过来半截身子,浮肿得看不出男女。
当年天下大乱,自己见过无数横死的尸体,路边的、河里的、被野狗啃过的,什么样的都有。
那些东西在一个小孩的眼睛里走过一遍,再加上他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以后见到类似的就再也吓不住他了。
一颗做了防腐处理、保存完好的人头,在他的记忆库里连前十都排不进去。
“小时候见过不少。”李去疾回答说,语气很淡。
段兴仁没有追问。
他打量了李去疾片刻,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却把之前残存的最后一丝审视和试探,全部收了起来。
“这颗头,是半年前的事。”
他露出回忆的神色。
“六个自称走南洋货散商的人,来石门寨做药材生意。来路很干净。但我花了很长时间调查,确定他们是帮梁王做事的探子。”
李去疾点点头,他已经听覃老伯说过这件事。
一个管粮草出身的副官,干起反谍的活,居然也像模像样。
“其中一个。姓胡,三十出头,个头跟我差不多,脸盘子……大致有五六分像我。”
“五六分?”李去疾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罐子,“我刚才看那颗头,少说有九分。”
“对。”段兴仁点头,“剩下的三分,是巫医补上去的。”
李去疾的动作顿了一下。
巫医。
他脑子里立刻浮起昨天夜里在石屋中见到的场景:杀鸡、画符、口中念念有词。
当时他对这个巫医的判断很直接:草药认得七七八八,但把蒿草品种搞混了,煎药方法也不对,医术谈不上高明,倒是迷信那一套搞得很熟练。
一个半吊子。
这是他当时的评价。
现在这个评价得改一改了。
“你说巫医把一颗五六分像的头,改成了九分?”李去疾的语速慢下来。
“是的。”段兴仁十分干脆的回答,
李去疾沉默了几息。
石门寨的巫医,杀鸡画符是真的,分不清黄花蒿和牡蒿也是真的。但这个人身上还有另一门手艺,修整死人的面容。
他回忆了一下。云南这些深山寨子,死人下葬之前,家属会请巫医替死者“收面”,让死者走得体面些。这在中原叫入殓,做这活的叫仵作或者殓尸匠。但中原的殓尸多半就是擦洗干净、换身寿衣、往脸上扑点粉。
山里的巫医不一样。
这些寨子地处偏远,人死了之后亲属可能要从几十里外赶回来奔丧,路上一走就是好几天。
在这种条件下,遗体的保存和面容维护就成了刚需。而且寨子里死法五花八门,被毒蛇咬肿了脸的,从山崖上摔下来砸烂了脑袋的,被野兽啃掉半边面皮的……家属要看最后一眼,巫医就得想办法把死者的脸修回个人样。
一代一代传下来,这门手艺就不只是往脸上抹粉那么简单了。
削磨骨骼轮廓、填充皮下组织、调整五官的相对位置,这些操作听起来离谱,但如果对象是一具已经没有痛觉的尸体,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耐心、足够多代人积累的经验,未必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