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直白。”李去疾把两只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姿态像个账房先生准备跟东家对账,“假设你说的是真的,当今梁王不是老梁王的亲生骨血。这个消息传出去,会发生什么?”
段兴仁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替你推一遍。”李去疾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梁王手底下那些将领,他们效忠的是什么?是梁王姓什么,还是梁王手里的兵权和粮草?你在梁王府管过粮草,这个问题你比我清楚。”
段兴仁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李去疾又竖起一根手指,“云南那些土司、寨主、各路地方势力,他们认的是什么?是梁王头上那顶黄金家族的帽子,还是梁王能不能罩住他们、让他们继续过日子?”
段兴仁没说话,但下颌线收紧了半分。
“第三。”第三根手指立起来,“就算这个消息传遍了云南,传到了北边的元廷残部耳朵里,又能怎样?元朝自己都快散架了,大都丢了,皇帝跑到草原上啃风沙。他们拿什么来管云南的事?发一道圣旨?圣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刀使?”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摊开手掌。
“段寨主,历朝历代,坐上那把椅子的人里头,正经嫡传的有几个?汉高祖斩白蛇起义的时候,谁管他爹是不是皇帝?本朝皇帝陛下,放牛出身,照样打下天下。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生出来的。”
他把碗端起来晃了晃,里面只剩一口底。
“你手里这张牌,听着吓人,五千两银子悬赏,二十条人命陪葬,确实排面够大。但你冷静想想——如果梁王真被推翻了,靠的一定是兵,是粮,是人心,不会是一句‘你不是你爹亲生的’。”
他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干净,碗底朝天搁在桌上。
“所以我问你,这张牌,真的有用吗?”
段兴仁没有发怒。
这让李去疾有些意外。按照之前的交锋节奏,对方被戳到痛处的时候通常会有一个明显的情绪波动。但这一次,段兴仁只是看着他,显得非常有耐心。
就像在说“你说的都对,但你漏了一块”。
李去疾的后脖颈微微发凉。
“李先生。”段兴仁的声音很平稳,“你说的这些,五年前我自己就想过了。”
“但我和你说一件事。”
“前段时间,朝廷派使者入云南招降,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李去疾点头。
“你知不知道,梁王最初的态度是什么?”
“愿降。”李去疾答得很干脆。
段兴仁的眉毛挑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不错。”段兴仁说,“梁王最初是准备降的。他不是蠢人,大势已去他看得见。北边元廷都跑了,他一个人守着云南,四面不靠,硬撑下去早晚是个死。降了大明,就算不能再执掌云南,也能封个闲散王爷,至少富贵一世。他想得很清楚。”
“但后来他杀了大明的使者。”李去疾接上。
“对。”段兴仁的声音沉下来,“因为元朝来人了。”
李去疾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元廷从草原上派了一个使者过来。”段兴仁说,“那个使者到了云南之后,梁王的态度就变了。开始摇摆不定”
“甚至最后,他还把大明使者杀了,相当于对大明朝廷宣战。”
段兴仁看着李去疾。
“李先生,你觉得这正常吗?”
李去疾没有立刻回答。
“梁王在云南经营了几代人。”段兴仁继续说,“他手底下那些蒙古将领、色目人官员、汉人幕僚,各有各的算盘。想降大明的不少,想继续跟着元廷混的也不少。但这些声音,以梁王的手腕,压得住。他是一方之主,他说降,没人敢拦。”
“但他自己变卦了。”李去疾忍不住说道。
“对。他自己变卦了。”段兴仁的声音压得更低。
“一个已经下了决心要降的人,一个能看清天下大势的人,突然自己把退路砍断了。不是被手下逼的,不是被元廷的大军吓的。是他自己,亲手翻的桌。”
“只有一种可能。”段兴仁竖起一根手指,“那个元朝使者手里握着一样东西,能让梁王除了听话之外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的目光定在李去疾脸上。
“你猜猜,那样东西是什么?”
李去疾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端着空碗,拇指沿着碗沿缓缓转了一圈。
脑子里的齿轮已经转起来了。
元朝的政治传统里,血脉纯正性当然重要,但绝不是唯一的政治资本。蒙古人的权力游戏从来都是拳头说话,忽必烈自己的皇位都是从弟弟手里抢来的。单凭一句“你不是你爹生的”,不足以让一个手握重兵的割据诸侯自断退路。
除非这句话后面还跟着一把刀。
一把随时能落下来的刀。
什么样的刀?
他在心里快速排列可能性。
如果前任梁王的亲生儿子已经死了,那“血脉”就只是一桩丑闻。丑闻可以用杀人灭口的方式处理,梁王已经杀了二十多个人,说明他一直在这么干。丑闻不会让一个枭雄自毁长城。
但如果…………前任梁王的亲生儿子还活着呢?
如果这个人不仅活着,而且身份不低,甚至就在梁王的势力范围之内呢?
如果元朝使者手里握着这个人的下落,甚至已经跟这个人取得了联系呢?
那“血脉”就不再是一顶能摘掉的帽子。
它是一个随时能被扶上位的替代品。
元廷对梁王说的话大概是这样的:你乖乖听话,继续替大元守云南,我就当这个秘密不存在。你要是敢降大明,我手里有一个比你更正统的人选,随时可以换掉你。
你的将领们或许不在乎你爹是谁,但如果突然冒出一个“前代梁王的亲儿子”,再加上元廷的背书和一部分心怀二意的旧臣呼应……
不用真打,光这个消息放出去,梁王的后院就得炸。
这才是那把刀。
不是血统本身,是血统背后站着的那个活人。
李去疾把碗轻轻搁回桌上,碗底和桌面碰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李去疾没把自己的推断说出来。
具体细节不重要。
梁王的血脉是真是假,老梁王的亲儿子是死是活,元廷使者手里到底捏着什么牌,这些东西,就算段兴仁一五一十全讲给他听,他李去疾也没法验证。又不能跑去梁王府翻族谱。
但段兴仁这个人是实实在在的。
一个在梁王内部待过的人,一个亲眼见过核心机密的人,一个被追杀五年还能活蹦乱跳坐在他对面喝茶的人。
把一个秘密带回大明,朝廷还得派人查证、交叉比对、反复确认,折腾下来大半年就没了。
把段兴仁这个人带回去,秘密就长在他脑袋里,朝廷想问什么随时能问,想核实什么当面对质。活人比死情报值钱,这个账李去疾算得很清楚。
他换了个方向。
“段寨主,我有个事想不通。”李去疾把碗往前推了推,给自己腾出一点搁胳膊的地方,“你说要跟我走,去大明。那石门寨这边怎么办?”
段兴仁看着他,等他说完。
“我来之前听覃老伯提过,你这地方之前被梁王的人盯上过。你前后处理掉了六个暗探,动静不小。梁王那边虽然没找到你本人,但石门寨这个位置八成已经上了他的名单。”
李去疾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这一走,你岳丈、你媳妇、你儿子,全留在这儿。万一梁王那边再派人来,你不在,谁扛?”
段兴仁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着碗,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两下,放下了。
“李先生,你觉得你来了寨子这几天,一直没见到我,是什么原因?”
李去疾想了想。“你在试探我。”
“试探是一层。”段兴仁说,“但不是全部。”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放低了。
“实话跟你说,我已经一个月没在寨子里露过面了。”
这句话出来,李去疾的也有些惊讶。
“一个月?”
“对。”段兴仁点头,“一个月前我就搬到了后山的暗洞里,白天不出来,晚上偶尔换个地方。寨子里的人除了我岳丈和我媳妇还有几个亲信,没人知道我的行踪。”
他顿了顿。
“寨子里已经有人在传,说二寨主其实早就死了,只是石老大一直在瞒着。”
“甚至昨天晚上,我的亲生儿子差点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我就在后山的洞里待着。亲信来报信,说孩子烧得厉害,抽搐不停,怕是不行了。”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收得很紧。
“我依旧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