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中书省的阶石上,先是一颗,接着一片。
胡惟庸站在檐下,把手伸出去接了半掌水。
凉的。暑气一下就散了。
他前两天夜里写到四更,笔杆握得发烫。写“若不下雨”那一套时,心里是有底的——李善长说钦天监说不会下,天上更是没多少云。他连三日后自己该怎么在乱局里露脸都想好了:中书省抢先开仓,抢先抓人,抢先把话头从“天不应”拨到“人要吃饭”。
如今,雨在他手心里。
他把手在袖子上擦干,叹了一口气,短得旁边的书吏都没听见。
“压着镇纸那一叠,封起来。封套上写,不许再动。”
“大人,那是……”
“另一叠,抽出来。逐条派发。”
院子里已经乱了,各房的官员全出来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雨,是皇帝陛下苦修三日求来的雨。
有人举起双手接雨,袖子湿透了还举着。有人说圣德感天,有人叹三日苦修换一场甘霖,有人抹着眼睛高呼万岁。
不管心里怎么想,此刻这院子里的人都在拼命表现自己有多感激。
胡惟庸把袍角一撩,跪了下去。
阶石上积了一层水,膝盖压下去,凉意从布料里透上来。他跪得比谁都快,膝头砸在石面上那一声也响得实在,几个还举着手接雨的官员都回过头。
他没抬头,额头几乎碰到湿砖。
“陛下三日不食美膳,不着履袜,不入宫门,跪于坛砖之上。臣等在檐下避雨,尚知寒凉。陛下在日头底下晒足三日,何人为陛下遮一遮?”
院子里的声音低下去了。
“今日这场雨,是陛下以万金血肉之躯,换万民一口水。”
有人跟着跪下。跪一个带一片。一个年轻的员外郎眼圈红了,抽了下鼻子,赶紧用袖子按住。
胡惟庸伏在水里没动。
膝盖底下那层水凉得往骨头里钻,这姿势难受。可他算过,难受才像。
今日院子里有几十双眼睛,明日这些话就会顺着各房各司往四处走,走到都尉府的嘴里,再走到山川坛。
谁第一个说,陛下就记谁一笔。
第二个说的,是跟着凑数。第三个说的,连名字都不会有人报上去。
四周静了一静,附和声起来了,一层压一层。
“陛下圣德感天。”
“三日苦修,万民得雨。”
声音不齐,先是三四个人各说各的,后来慢慢并成一句。有人喊得晚了半拍,赶紧加大嗓门补上,把前头的人盖过去。
“中书省上下,愿为陛下守这场雨。”
胡惟庸这才把身子抬起来,慢得像膝盖真跪僵了。旁边有人伸手来扶,他借着那只手起身,站直,把湿透的前襟拎开一寸,又放下。
“诸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不高,“贺完了,各回各房。这雨落下来是好事。落下来之后要办的事,比落下来之前多十倍。”
人散了,他开始派人。
礼部去备祭告,措辞只给一句主意:天意回应陛下诚心。
恩诏不许写虚的。减赋、免役、开仓的数目,要跟前日祭文一个字不差地对上——祭文里许了什么,恩诏里就落什么,百姓拿手指头都能数明白。
赈灾的粥棚今日就加二十处。粥要稠,稠到勺子立得住。
各府州县派人宣讲,讲的也是那一句话,不许添,不许改。
“还有。”他叫住最后一个书吏,“告诉底下所有人。谁要在这场雨上给自己贴一份功劳,谁要说自己前日就算准了,谁要说自己曾在坛下如何如何——一律按妄言论。”
“这场雨只有一个来处。”
书吏走了。胡惟庸把湿透的官袍衣摆拎起来看了一眼,正琢磨是不是就这么穿着办公。
“胡大人。”
院门口进来三个人。青衣,没带伞,浑身淌水。
都尉府的。
胡惟庸迎出去,两步变三步,最后那步几乎是小跑,笑得比刚才贺雨时还足。
这三人的官职加起来不及他一半,可都尉府身上背的是谁的意思,满朝没人不清楚。
“几位辛苦。快进来,换身干的。”
“不必。有一桩事,须让大人知道。”当中那个抹了把脸上的水,“山川坛外的人堆里,白莲教已经在换说法了。”
“哦……换成什么?”
“不骂陛下失德了。他们推了个凤阳来的难民出来,让他见人就问两句——雨为什么不落在坛上,雨为什么只落在京城这十几里。”
“消息来源是卧底送出来的,绝不会有错。”
胡惟庸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这两句话毒。
头一句戳的是仪式。第二句戳的是天下——凤阳还旱着,河南山东还旱着,京城下了雨,外头没下。后半截根本不用说,百姓自己就替他们补完了。
他心里另一头却轻了下来。
罪名有了。
“妖言惑众”这四个字他昨夜就划掉过。用这个抓人,等于承认对方在跟朝廷论天意,越抓越像坛上那三日是假的。
可“散布谣言、阻挠赈灾、煽动抢粮”不一样。这是抢老百姓嘴里的粥。抓十个人,边上就有一百个人拍手。
“不急着抓。”他说。
三个密探对看了一下。
“不急着抓。”胡惟庸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湿袍子上点,“抓早了,抓的都是站在人堆里说闲话的小虾。先放着,让他们说,让他们跑,看他们往哪家宅子里回。摸干净了再一网收。”
“罪名我这里给:阻挠赈灾、煽动抢粮。抓的时候要在人多的地方宣布罪名,要让百姓亲眼看见。”
他顿了顿,又叫来一个书吏。
“急递。凤阳、河南、山东、淮西,凡旱区,一府一报。报三样:昨日今日天时、地里实况、粮价。”
“要数目,不要形容。三日内到我案上。”
书吏迟疑:“大人,这是……”
“他们要问外地有没有下雨。”胡惟庸道,“那我就把外地的账摊开来给他们看。天下不下雨我管不着,朝廷运了多少石粮进去,开了多少仓,一石一斗我都写得出来。”
书吏跑了。
胡惟庸站在檐下。恩师说,把眼睛从被人绕开的那道门,挪到皇帝要落脚的地方。他当时没全懂。今日这半个时辰,他懂了。
他转身对三个密探拱手:“多谢几位,这情报来得及时。若不是几位,本官还要多耽几日。”
当中那人回礼,语气很平:“大人这几日的章程,陛下听了,说很好。”
胡惟庸手停在半空。
“陛下已下令收网。白莲教在京诸处的成员,都尉府这几日会陆续把名册送来。陛下的意思是,罪名照大人定的那个用,抓人放长线,都尉府会配合大人。”
他说完顿了顿:“大人请继续。”
三个人走出院门。雨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胡惟庸在檐下站了很久,湿袍子贴在腿上,凉得发麻。
罪名照他定的那个用。放长线也照他说的办。
可陛下在山川坛上跪了三日,一张纸都没批过。他是什么时候安排都尉府行动的?
甚至,还已经知道自己会以什么罪名抓白莲教!
胡惟庸扶着廊柱,苦笑了一下。
原来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中!皇帝只怕在祈雨前,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
钦天监。雨小了,砖面上一层水皮。
“不能记。”王承业按住册子。
周敬手里的炭条捏成两截:“大人,云底下沉,成雨,落了将近一个时辰,城西积水没过脚面。这些是我们两个亲眼看着记下来的。为什么记不得?”
“我没说不记。我说这份记录不能这么拟奏。”
“那怎么拟?”
王承业不说话。
周敬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寸:“大人怕担责,我明白。可这不是担责的事。”
“晴日无露,地气不足,云过必不成雨——这条是《步天》里写的,是历代簿子里查得出来的,我从入监第一年背到今天。”
“今日它错了。我不写它错了,难道写我看错了?”
王承业开口:“你写的不是一条错。你写的是钦天监这一整套推法,在这件事上从头到尾全不管用。”
“这份东西入了档,往后陛下问天时,我们答什么?答按理不该下,可它下了?”
周敬僵在那里。
台上安静下来,只有檐角的水一滴一滴落进石凹。
“我不是怕天。”王承业说,“我是怕我算错了,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我也怕。”
两个人各自站了一会儿。周敬先动,把断了的炭条丢开,另取一根。
“记吧。”他说,“这场雨,满城十几万人抬头看着的。我们不记,也没人当我们没看见。”
王承业点头,转身去查旧簿。
洪武元年,洪武二年,前朝的旧本子,一册一册翻。翻到手上沾满霉灰。
晴日骤雨有,可都跟着雷。无露成云的有,可从来是过而不雨。雨界分明的也有,可那是山南山北,隔着一座山。
没有一条与今日相符。
“拆六条。”他说。
“一,日影四测,无云无露,地气不足。二,未时西南来云一片,云体本薄。三,云中有响,短,不滚,非雷。四,云底下沉,色转暗。五,落雨,京城西、南、东、北先后至,历时近一时辰。六,雨界——这条写细,写清城西大市街东头暴雨西头日出,界线在井东三步。”
周敬记着,笔在“云中有响”上停住。
“大人,这一条……礼部说是烟火告祭。”
“我们没看到烟火,只听到响声。”王承业说,“照实记。”
“边界也写?”
“写。一步都不许含糊。”
王承业自己也在写。写到第三条,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个想法:
这不是正常的天时。肯定有别的什么东西在里头。
就在这时。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值守小吏的赶来通报:“大人,中书省李相国府上的大管家来了,说有要事——”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掀开。
李善长的管家走了进来。蓑衣没脱,水顺着下摆滴在砖上。他没落座,也没客套。
前两日他来问的是“会不会下”。王承业两次都答“或有可能”。
今日他礼只行了半个,就把话递过来。
“这场雨,按二位的道理,该不该下?”
王承业没答。
周敬的笔尖在纸上顿住,抬眼看了一下上司。
王承业沉默了好一会儿。
“按照我们的经验,不该。”王承业说。
管家又问道:
“那依大人看,是何缘故?”
王承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老朽不知道,但有个猜测。”
反正不是写奏折,只是口头闲聊。“这不是正常的天时,似乎有别的什么东西在里头产生了影响。是什么,老朽不知道。”
“可能是皇上感动上苍,神明出手降下甘霖。”
说出来后,王承业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不是我们的能力有问题,是这云受到干扰了。
管家脸色一变。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蓑衣带子扫翻了旁边案上一支笔。
钦天监外,马蹄踩开一路水花,直奔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