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孙贵听着远处滚过来的欢呼声,激动不已。
皇帝三日苦修,终于求来了雨。
但孙贵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准备接下来的流程。
他在坛下站了三日,最盼的就是这一刻。
按章程,如果提前下雨,皇上就能提前结束苦修,皇上叩谢天恩后,就算走完最后一步,能提前回宫,而且不必再穿草鞋。他连回宫路上要备的马车、热水、伤药都在心里排过两遍了。
可皇上没有动。
远处的人已经跪倒一片,孙贵嘴唇发干,往前挪了半步:“陛下,已经下雨了。”
朱元璋抬了抬手,把他接下来的话按了回去。
“咱耳朵没坏。”
他眼睛还盯着西南那片已经走远的云,声音压低,吩咐道:“去传都尉府的人。三件事,打探清楚了再回来。”
孙贵一愣:“陛下要打探什么?”
“一,城里哪几处落了雨。二,落了多久。三,雨多大。问清楚了再回来,别拿听来的话糊咱。”
“……是。”
孙贵跑下坛去。朱元璋重新跪坐下来,背照旧挺得直,手放在膝上,指头一下一下压着膝盖骨。
别人喊得再响,也得知道到底多少雨。
三滴水也叫雨,泼下来也叫雨,差别就在这儿。
若只是城西掠过一阵毛毛雨,街面湿了半条,晚上风一吹就全干了,今天这些跪着磕头的人,后天就会换一种说法。
他这三日晒的不是给天看的。是给人看的。所以最后落到手里的那个数,必须实。
朱标站在坛下,仰头看着坛上那个身影。
方才那阵欢呼滚过来的时候,他也十分激动,脑子里已经开始想着赶紧让父皇结束祈雨,回宫休养。
结果父皇一句“三件事,打探清楚了再回来”,把他从那股热里拽了出来。
他心里咯了一下。
哪几处落雨。落了多久。多大。
三样,他一样没想。他只想着“下了”。
大哥曾经讲过,做事最忌讳的是拿别人的嘴当账本,人嘴里的话往往被无限夸大。现在父皇干的就是这个——不听喊声,只要实际情况。
当时他觉得自己听懂了。
今天才发现,听懂和做到之间隔着一道坎。
大哥把道理讲给他,他记住了,但无法做到一直这么谨慎。
父皇没人教,肯定是自己从死人堆里摸出来的,已经被他记到了骨子里。
区别就在这儿。
朱标在心里默默感慨,不愧是父皇,自己和父皇相比还是差得远啊。
第一个密探回来得很快,跪在坛前,喘得话都断:“城西大市街、清凉门一带落雨。约莫……一刻之前起的。”
“雨大不大?”
“大。街面湿透了。”
朱元璋点了一下头。继续等着。
第二名密探是从城南跑来的,衣襟湿了半边,跪下时膝盖在砖上砸出一声:“陛下,城南也落了。聚宝门外雨最急,铺子全在收摊,屋檐水成柱。属下只是靠近城南,这一身就淋成这样。”
朱元璋抬眼看他湿的那半边衣裳,看了一会儿,才问:“落了多久?”
“还在落。臣出城时没停。”
第三个密探回来最晚,但来得最急,连滚带爬,跪都没跪稳。
“陛下!城西积水成流!”他嗓子破了,“沟满了,街心的水往低处走,能没过脚面。城东和城北也起来了,雨脚正往那边挪!”
朱元璋这才动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脚底那层硬痂被一压,疼得他半边脸抽了一下。孙贵扑上来要扶,被他一手推开。
他面向西南,慢慢俯下身,跪倒地上,额头贴在滚烫的砖上。
远处观望的人先是没看懂,但很快,孙贵一句“皇上叩天”传向远处,声浪炸了。
“下雨了!”
“皇上求来的!”
“三日啊,三日,人家皇上晒了三日!”
黑压压的人跪成一片,前面跪的把后面的带下去,直到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
城西大市街这会儿最热闹。
一条街,东头暴雨如泼,西头日头还亮着。雨线就悬在街心那口井边上,一头是白花花的水幕,一头是干砖。
几个后生不干活了,专在那条线上来回跑,跑一趟湿半边,回来又晒半边。
“你看你看,我这半边干的!”
“作死呢你,回去让你娘打。”
“打就打,这辈子没见过这样下雨的。”
挑担卖菜的老汉被浇得睁不开眼,一只手撑着眼皮往前挪,担子里的菜叶被雨点砸得直跳。他也不躲,就笑,笑得嘴里灌了水,咳出来还是笑。
有妇人抱着一只木盆冲出门,往屋檐下一放。檐水粗得跟手指头一样,砸在盆里溅得她满脸。她抹一把脸,冲屋里喊:“再拿个盆来!快!”
“接这个作甚,天下雨了还缺水?”
“你懂什么,这是皇上求来的!”
最怪的是雨会走。
云往东北挪,大市街这头的雨点渐渐稀了,前头那条巷子却响起来,先是屋瓦一片噼啪,接着水就顺沟走了。雨脚像被人拖着,一条街一条街地过。
有个老账房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摇头:“活了六十年,没见过雨这么下的。”
“怎么不算下?水都进我家门了。”
“我不是说没下。我是说,没见过这么古怪的雨。”
……
城南一片泥地里,一个老农跪着,两只手拍在泥水里,一下一下地拍,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说什么。旁边人拉他,他不起来。
几个孩童在积水里滚,滚成一身泥,大人拎着耳朵往回拽,拽一个跑一个。
有个小贩眼睛最快,拿葫芦瓢舀了街心的水,装进坛子,往地上一摊:“天恩之水!陛下三日求来的!一碗三文,喝了消灾!”
围上来的人不少。
“三文?”
“天恩,值。”
“你这不就是我家门口的水?”一个婆子挤进来,“我方才还在这泼过尿盆。”
人堆哄地一炸。小贩脸都白了,抱着坛子要走,巡街的差役两步过来,一手把坛子端了。
“差爷——”
“滚。”
众人笑得直不起腰,那笑里头带着劲儿,谁都想找点由头笑一场。
笑完了,有人朝山川坛方向跪下磕头。跪一个,跟一片。
有些人刚从别处赶来京城,的搞不清状况,被拉着按住肩膀听:
“皇上穿的是草鞋,布衣,从宫门一路走过去的。”
“脚磨破了,血都渗到鞋外头了,我表叔在路边亲眼看见的。”
“晒了三日,睡在山上,没回宫。夜里点着灯呢,百姓亲眼看到他睡了一夜。”
“吃的什么?杂面饼,喝白水。大皇子送的,当着人吃的。”
“三日苦成那样,老天爷才给下雨的。”
说的人越说越激动,听的人越听越惊奇,传到第三个人,草鞋变成了两双完全磨烂的草鞋,血从渗到淌,留下了一路血脚印。
没人拦这个谣言。它就像自己长脚了,比任何一道恩诏跑得都快。
……
山川坛外的乱草地上,那个被人推倒在地的男人被同伴一路拖到僻处。
他后背的土还没拍。
三四个教众围着他蹲下,谁也不吭声。远处欢呼声一波一波过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头儿。”一个年轻的先开口,“散了吧。这一场我们输了,避几个月风头,等秋后……”
“闭嘴。”
男人抬起头。他没看人,眼睛盯着西南那片已经走远的云。
“雨下多大?”他问。
年轻教众一愣,七嘴八舌地说出自己知道的消息:
“听说城西积水了。”
“反正整个京城都下雨了。”
“十几二十里吧。出了京城,往北往西,过了几里地就没下了。”
“对,我们这里还有太阳呢。”
“那又怎么样,下了就是下了。”
男人把土拍了拍,慢慢站起来。脑海中一张脸忽然在他眼前晃——就在刚才,一个从凤阳逃过来的难民,眼睛红得像烧过,拽着其他人的袖子问:老哥,你说这雨,我们凤阳那边下不下?
现在他觉得那一句比自己想了三天的话都值钱。
“我们换一种说法。”他说。
“头儿?”其他人看向他。
“现在不能用天不下雨来骂皇帝。”男人已经恢复冷静,“已经下雨了。这是死话,堵不住。”
他往京城方向偏了偏头。
“往后不提皇帝失德,一个字都不提。只问一句:雨为什么只落在天子脚下这块地?”
几个人还没转过来。
“京城是什么地方?粮铺满的,米价平的,饿不死人的。”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凤阳呢?河南呢?山东呢?地裂了,粮价涨了,人吃土了,卖儿女了。天要真是长眼的,该往哪儿落?”
年轻教众们恍然大悟。
“咱们不骂皇上。”男人接着说,“咱们替灾民不值。咱们就说,皇上诚心,天也感动了,可这雨怎么就只顾着龙气所在的富贵地,不肯多走二百里?”
“百姓自己会把后半句说完。”
“说完了,是他们说的,不是咱们说的。”
几个人对望了一眼。
年轻教众低声道:“头儿,怎么做?”
白莲教头目把歪了的衣领扯正,看了一眼山川坛方向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去找那个凤阳人。”他说,“找到了,别劝他,只让他把刚才那句话,见人就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