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拍在会同馆的瓦上,密得像撒豆子。
五条赖元放下手里的书,走到廊下。
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水,几个会同馆的杂役正往廊下跑,嘴里嚷着什么。
隔壁房间的门啪地推开,赤松七郎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散着,嘴里还嚼着东西。
“赖元大人,下雨了。”
“我看到了。”
河野又兵卫从赤松七郎背后挤出来,手里端着半碗米饭,上头卧了个鸡蛋。他把碗往赖元面前一伸:“赖元大人,今天的鸡蛋我还没吃,给您。”
赖元没接。
他盯着院外,会同馆的官员们三五成群往外跑,有的跪在雨里,有的在喊什么。那个平日负责给他们送饭的年轻文吏冲出门时鞋都跑掉了一只。
不对劲。
赖元在这院子里住了一个多月。他见过这些人办事的样子——一张礼单少写一行字,要重抄三遍,抄错的人还要在廊下站着挨训。
这样的官员,不可能会因为一场雨这么失态。
“等着。”赖元抬脚往外走。
赤松七郎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大人,我们不是不能出院子吗?”
赖元没理他,走到院门口。守门的兵丁今天也变了样,靠着门框仰头看天,脸上被溅了些雨水,笑得跟傻了似的。
“发生了什么?”赖元用还不太流利的官话问。
兵丁低头看了他一眼,平时这人对赖元客气但疏远,今日却咧着嘴笑着说道:“下雨了!皇上求来的!”
赖元没听懂后半句。求来的?
那个跑掉鞋的年轻文吏折回来了,捡回了鞋,但浑身湿透,笑得像喝了酒。他看见赖元站在门口,跑过来,也不摆往日那副公事公办的脸了。
“五条先生!下雨了!”
“我看到了。”赖元点头,“为什么你们……这么高兴?”
文吏愣了一下,好像觉得这问题很奇怪:“您不知道?陛下在山川坛祈雨三日了。”
赖元皱眉。祈雨他知道,各国都有祈雨的仪式。
日本也有,天皇会命神官在神社祭祀,贵族们穿着华美的礼服走一遍流程,然后该回宫回宫,该饮酒饮酒,该玩乐玩乐。形式而已。
“三日?”
“穿草鞋,布衣,跪在坛上,日头底下晒了三天三夜。”文吏说到这里声音都变了,“不回宫,不吃肉,脚都磨出血了。”
赖元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廊檐流下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道水帘。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皇帝本人?”
“是啊,陛下亲自跪了三日。”文吏擦了把脸,“今日终于求来了。”
赖元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赤松七郎和河野又兵卫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门口。河野又兵卫的官话学得比赤松七郎好些,断断续续听懂了大半。
“赖元大人,”河野又兵卫凑到他耳边,用日语低声说,“他说大明的皇帝……在太阳下跪了三天?”
“嗯。”
“为什么?”
“为了让天下雨。”
赤松七郎插嘴:“雨不是想下就下的,跪有什么用?”
赖元没答话。他转头看着院外的雨——密,急,真真切切砸在地上。
有用没用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国家的皇帝,愿意这么做。
文吏还在兴奋地说着,语速快了一倍,赖元只能听懂七八成。什么脚上的血渗到草鞋外面,什么百姓在坛外守了三日,什么皇帝只吃粗饼喝白水。
每一句都让赖元觉得荒唐。
在日本,天皇是神的后裔。百姓连天皇的脸都见不到。
饥荒了,疫病了,那是百姓的命。
天皇要做的是保持神圣和体面,不是把自己扔在太阳底下跪。
可大明的皇帝做了。
而且——下雨了。
“这雨……是真的因为皇帝祈求才下的?”赖元问文吏。
文吏理所当然地点头:“那还有假?三日不下,今日就下了。城西积水都没过脚了。”
赖元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雨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忽然想起被围困在峡谷里的那一天。明军的火器、战术、纪律,样样碾压九州武士。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国家不是他们能对抗的。
但那只是军事。
今天他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个皇帝把自己的血肉挡在百姓面前,对着天说,不要惩罚我的子民,我愿惩罚自己。然后老天竟然真的给了回应。
这比十万大军压过来还让人绝望。
赤松七郎扯了扯他的袖子:“大人,您脸色不好。”
赖元回过神,退回廊下。雨水溅湿了他的衣摆。
“赤松。”
“在。”
“你还想在大明定居?”
赤松七郎犹豫了一下,没敢接话。他这些天确实跟河野又兵卫念叨过这事,没想到赖元知道了。
“我不是在责备你。”赖元坐到廊下的木凳上,看着雨幕,“你想留,我理解。”
河野又兵卫低声说:“大人,这里每天有米饭,有鸡蛋,听说冬天有炭火……我们在九州跟着亲王打仗,一年能吃几顿这么好的米饭和鸡蛋的?”
“我知道。”
赖元知道。他自己也吃得很好。会同馆对他们这些“人质”并不苛刻,除了不能出门,衣食无忧。之前他甚至提出想看书,第二天就有人送来了一摞大明的典籍。
他花了一个月把能看懂的都看了。越看越心惊。
这个国家的人口、疆域、制度、生产力,跟日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但我们得回去。”赖元说。
赤松七郎张了张嘴。
“亲王还在等我们。”赖元的声音很平,“我答应过他,活着回去。”
河野又兵卫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含糊道:“大人,我当然愿意跟您走。只是……怎么回去?”
赖元没回答。他想了另一件事。
当初在石见的时候,他看到过那种能飞上天的东西。巨大的布囊,底下挂着竹篮,人坐在里面升到空中。
怀良亲王如果有这个,九州的战局会完全不同。
可那东西的制造方法,他连看都没看到。
“五条先生。”文吏又折回来了,这次手里多了一个茶壶,“今天不少人淋了雨,我们烧了不少姜茶,你也喝点。别着凉”
赖元接过茶壶,道了谢。
文吏已经走了,赤松七郎凑过来:“大人,这些人对我们真的挺好。”
“因为我们有用。”赖元给自己倒了一杯姜茶,“一个没用的人质,不会有人给送东西。”
他抿了一口。好茶,比九州任何贵族喝的都好。
“亲王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们还记得吗?”
赤松七郎和河野又兵卫对视一眼。当然记得。亲王说,如果赖元在明国受辱或身亡,他会动员九州所有武士跟大明沿海不死不休。
“他们记着呢。”赖元说,“所以我们吃得好,住得好。不是因为他们善良。是因为亲王的那句话,让他们觉得我这条命值这个价。”
雨还在下。院子里的水已经漫到了台阶第一层。
赖元端着茶看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大明的皇帝跪了三天,天就下了雨。
是巧合吗?
他想起那些能飞的布囊。想起被围困时,明军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火器。想起朱亮祖跟他说话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
不是巧合。
这个国家有某种他不理解的力量。那种力量让他们造出能飞的东西,造出那种强大的铁炮,甚至——也许能让天下雨。
五条赖元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他必须回去。带着他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回去。
否则,日本就不只是被打败的问题了。
是连追赶的资格都不会有。
雨声里,远处隐约传来人群的欢呼。一浪一浪的,像海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