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九章 冬至葭月风
雪停了。停了三天的大雪,终于在冬至这天早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薄薄的一层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屋檐下挂着一排长长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一根一根的,像是倒挂的钟乳石。冰凌的尖端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滴答答的,像是在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蜚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些冰凌。他伸出手,掰下一根最长的,拿在手里,像拿着一把透明的剑。冰凌比他手臂还长,沉甸甸的,凉得他手指发红。他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冰凌凉凉的,滑滑的,在掌心里慢慢融化,水顺着指缝滴下来,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赵无眠。”他喊,“今年的冰凌比去年长。”
赵无眠走到他身边,也仰着头看着那些冰凌。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那些冰凌,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情。
“嗯,雪下得大。”
蜚把那根冰凌放进嘴里,嘎嘣咬了一口。冰凌在嘴里化开,凉得他打了个哆嗦,牙齿都酸了。他眯起眼睛,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凉。”
赵无眠笑了:“冰凌哪有味道。”
蜚又咬了一口:“就是有味道。甜的。”
赵无眠没有再争。
山坡上,那棵桃树静静地站着,身上落满了雪,只剩下几根最高的枝丫露在外面,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树下那个小小的雪人已经被大雪埋住了,只剩一个圆圆的鼓包,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大雪人还在,但围巾被风吹跑了,光着脖子站在那里。中雪人的草帽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脑袋。
蜚跑上山坡,在树下蹲下。他用手扒开树根旁边的雪,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泥土还是软的,没有冻硬。他把手贴在树干上,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树干是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活的、有温度的凉。
“冬至了。”他轻声说,“今天最短,明天就慢慢长了。”
风吹过,枝丫上的雪簌簌落下,落在他头上,肩上。他没有躲,就那么蹲着,让雪落满一身。
那天中午,陆昭在厨房里忙活着包饺子。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蜚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昭把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下进锅里。
“陆叔叔,今年包了多少个?”
陆昭擦了擦额头的汗:“二百多个,够吃了。”
蜚点点头,继续蹲着。
云岫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又等饺子?”
“嗯。”
“年年都这么等着,这饺子的滋味,就当真吃不腻?”赵无眠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从蹲坐的姿势里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蹲着的蜚。炉火噼啪,映得两人脸上暖融融的。
蜚的目光落在灶台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上,眼神专注而执着,仿佛里面煮着的是什么稀世珍馐。“不腻。”他答得干脆,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笃定,“每年的味儿,好像都不一样。”
两人便不再多言,就那么并肩蹲着,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面香和肉馅的鲜美,耐心地等着饺子出锅。厨房里弥漫着水汽,将玻璃窗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模糊了窗外的严寒,却也将这小小的空间烘得格外温馨。
终于,热气腾腾的饺子被云萝和大娘小心翼翼地端上了桌。白胖的饺子在盘子里挤挤挨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六个人——蜚、赵无眠、云萝、大娘、还有两个帮忙打下手的邻家孩子——围坐在温暖的炕桌旁,面前摆着香醋、蒜泥和红艳艳的辣椒油。大家也顾不得烫,夹起饺子,在醋碟里轻轻一滚,再蘸上一点辣油,送入口中。牙齿轻轻咬破薄而富有弹性的面皮,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腔中爆开,伴随着猪肉白菜的醇香,烫得人舌尖发麻,却又忍不住一口接一口。不一会儿,每个人都吃得额头冒汗,鼻尖泛红,屋子里充满了满足的喟叹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蜚更是吃得不亦乐乎,他仿佛有个无底洞似的胃,一口一个,吃得飞快。最后,他足足吞下了二十五个饺子,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惬意地靠在椅背上,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吃,太好吃了!”他含糊不清地赞叹,嘴角还沾着一点醋渍。
云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笑意,伸手轻轻替他擦去嘴角的污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看你,吃得多急。”
蜚嘿嘿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得意:“抢也抢不过我。论吃饺子,我吃得最快!”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屋子里的气氛更加轻松愉快。
那天晚上,天黑得似乎比往常都要早一些。太阳刚一落到西边的山后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迅速拉上了幕布,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不留一丝余晖。月亮还迟迟没有升起来,倒是星星,像是耐不住寂寞似的,早早地就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探出了头,一颗,两颗,很快就连成了片,又大又亮,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吃过晚饭,收拾妥当,六个人又围坐到客厅的炉火旁。炉膛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将温暖均匀地洒向四周。大娘端来了瓜子和炒花生,大家人手一把,嗑着瓜子,随意地聊着天。话题散漫而温馨,说说今年冬天这雪下得格外大,来年开春墒情肯定好;说说后院那棵老桃树,明年能不能结更多更甜的桃子;又说到菜地里的雪什么时候能化,化了之后就得赶紧翻土,好为春播做准备。蜚懒洋洋地靠在赵无眠的身上,像只温顺的大型犬,眼皮沉重,眼睛半睁半闭,似听非听,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温暖。
“赵无眠。”他忽然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赵无眠侧过头,应了一声,手臂不动声色地环住了他,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冬至过了,”蜚的目光望着跳动的炉火,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古老的规律,“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对。”赵无眠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一直要长到夏至。”蜚又补充道,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悠远的意味。
“对。”赵无眠再次应道,没有多余的话语。
蜚沉默了好一会儿,炉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一年又一年。”这五个字,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有感慨,有释然,也有对时光流逝的淡淡怅惘。
赵无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蜚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年又一年。”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静的温柔与坚定,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一同承担这岁月的流转。
就在这时,窗外,一弯皎洁的圆月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缓缓升了起来。那月亮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悬挂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清辉遍洒,将整个寂静的山谷照得如同白昼般亮堂堂的。屋檐下,白日里被阳光晒化了些许的冰凌还在慢慢滴水,“滴答,滴答”,清脆的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水珠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像是一串串悬挂着的透明珍珠,美丽而易碎。
不远处,那棵老桃树静静地伫立在如水的月光下。枝桠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压得它微微弯下了腰,光秃秃的枝干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它就那样沉默地站着,仿佛一位历经沧桑的守望者,在寂静的冬夜里,默默等待着春天的召唤,也等待着,那一天比一天更长的白昼,重新洒满它的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