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八章 千树万树梨花开
大雪那天,雪下得最大。
从早上下到晚上,一刻都没有停。天是灰的,地是白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雪花不是一片一片地落,而是一团一团地砸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个口子,把整个冬天的雪都倒进了这个山谷里。
风也大,把雪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无数白色的蝴蝶在乱飞。雪落在屋顶上,沙沙地响;落在树枝上,簌簌地响;落在窗台上,噗噗地响。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用雪演奏一首很乱的曲子。
山谷里的积雪已经齐膝深了。院子里的石桌被埋得只剩一个圆圆的顶,像一个大蘑菇。小溪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凹陷,蜿蜒着穿过雪地,证明那里曾经有水。竹屋的屋檐下挂满了冰凌,长长短短,参差不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蜚在雪地里玩了一整天。
他堆了一个雪人,又堆了一个,再堆了一个。三个雪人排成一排,大的叫赵无眠,中的叫他自己,小的叫桃树——那个小小的雪人,是他专门堆给桃树作伴的。他给大雪人围上了一条旧围巾,给中雪人戴了一顶破草帽,给小雪人什么也没戴,只在它胸口插了一根小树枝,算是手臂。
“好了。”他叉着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你们好好陪着它。”
桃树就站在不远处,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的天空,枝上积了厚厚的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蜚跑过去,轻轻拍掉桃树枝上的一些雪,嘴里嘟囔着:“别压坏了,春天你还要开花呢。”
他又在雪地里打滚,把自己滚成一个大雪球,然后“噗通”一声倒在雪地里,四肢张开,印出一个大大的“大”字。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凉的,他却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惊起几只躲在雪巢里的山雀,扑棱棱地飞进铅灰色的云层里。
玩累了,他就坐在被雪埋住半截的石磨上,看着雪一片片、一团团地往下砸。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风雪的声音。他觉得这样很好,世界好像被一张厚厚的白色毯子裹了起来,暖暖的,又安安静静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冻得硬邦邦的野果,是前几天攒下的。他哈了哈气,用手使劲搓了搓果子,然后咔嚓咔嚓地啃起来,冰碴子混着果肉,又酸又甜,还有点冰牙。
啃完果子,他又开始在雪地里写字。用手指写,写得歪歪扭扭。写“蜚”,写“桃树”,写“赵无眠”,写着写着,手指冻得通红,他就把双手拢在嘴边,使劲哈气,然后接着写。那些字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覆盖了,他也不恼,继续写,好像要把心里的话都写在这雪地上。
天快黑的时候,雪终于小了一点,变成了细细的雪沫子,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山谷。竹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他傍晚时生起的火塘。
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雪沫子像面粉一样簌簌往下掉。他回头看了看那三个雪人,在昏暗中,它们静静地站着,像三个沉默的伙伴。
“我要回去了。”蜚对着雪人挥挥手,又看了看桃树,“你们也早点休息。”
蜚也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不怕。陆叔叔做的汤圆,好吃。”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就是……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这话一出,火塘边的气氛似乎微微一滞。陆昭正往嘴里送汤圆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咽下去,笑道:“傻孩子,锅里还有呢,管够。今天是冬至,就得热热闹闹,吃个饱。”他说着,又给蜚碗里舀了两个圆滚滚的白胖子。
坐在陆昭对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婆婆,大家都叫她婆婆。她闻言,也放下筷子,慈祥地看着蜚:“是啊,小蜚,别担心。只要这火塘还烧着,这屋里的人还在,就不会让你饿着。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婆婆旁边坐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叫石头,性子最是爽朗。他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蜚的肩膀:“听见没,蜚!婆婆和陆叔都发话了,放开肚皮吃!不够,我再去跟陆叔学两手,给你做!”他说着,自己又扒拉了一大口汤圆,烫得直哈气,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角落里,一个文静的少女,名叫阿月,正默默地给大家添着热水。她闻言,也抬起头,对着蜚温柔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
蜚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而温暖的笑脸,心里那块小小的、因为“怕吃完”而微微发紧的地方,像是被这热腾腾的汤圆和大家的话语熨帖得舒展开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捧起碗,又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这一次,他没再数,只是用心地感受着糯米的软糯,芝麻馅的香甜,还有那份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的踏实。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风呜呜地刮着,像是在诉说着冬夜的漫长。但竹屋里,火塘的柴火烧得更旺了,噼啪作响,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红扑扑的。汤圆的热气氤氲在空气中,带着甜香,也带着家的味道。
陆昭看着孩子们,尤其是蜚那副满足又安心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那场七天七夜的大雪,想起劈了凳子烧火的窘迫,再看看现在,虽然依旧清贫,地处偏僻,但这屋里的人,这份相互扶持的温暖,却比任何财富都要珍贵。
“雪总会停的,”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春天也总会来的。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困难都不怕。”
蜚吃完碗里最后一个汤圆,舔了舔嘴唇,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昭看过来的目光。陆昭对他眨了眨眼,他也回以一个大大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火塘里的火,还在跳跃着,将这份冬日里的温暖,静静地延续下去。门外的风雪再大,也无法侵扰这方寸之间的安宁与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