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书房,纪黎明沿着回廊往外走。
经过那片假山池水时,余光瞥见一道月白身影正立在回廊拐角处,像是一直在等他。
魏景元折扇半开,面上笑意温煦:“纪编修留步。”
纪黎明顿住脚步,转身行礼:“魏公子。”
“不必多礼。”魏景元缓步走近,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我方才路过书房,听见殿下夸你做事细致。能得她一句称赞的人,可不多。”
“殿下谬赞,我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魏景元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
“你昨日下午去户部调档,今日上午就把江南东路的底档翻了个底朝天,这可不是‘本分’两个字能盖过去的。”
纪黎明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魏公子消息灵通。”
“灵通谈不上。”
魏景元把折扇一合,负手而立,“只不过户部的主事是我父亲当年提携的老人。”
“他随口提了一句,说公主府来了个新编修,做事利落得不像新人。”
“我出身寒门,没什么根基,只能靠勤勉补拙。”
“勤勉是好事。”魏景元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在这京城的棋盘上,光是勤勉还不够,有时候还要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纪黎明脸上,温润中带着一丝审视。
纪黎明与他对视一息,坦然开口:“我只认一个道理。殿下吩咐的事,尽力办好,旁的没多想。”
魏景元直起身,重新展开折扇,笑容恢复了先前的从容:
“好,没多想就好。改日有空,请纪编修喝茶。”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背影融进回廊尽头的花木深处。
纪黎明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心里把方才那句“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回到城南小院,纪黎明反手关上院门,走进里屋在书案前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今早在户部抄录的一份盐引底档复印件,摊开放在桌上,又拿出自己先前整理的那份札记,逐字逐句对照了一遍。
周崇在两浙路转运使任上三年,盐引发放数逐年递增。
但盐税入库数的增幅远低于引数增幅,差额部分去向不明。
原剧情里这个案子直到祁昭与魏景元决裂之后才被翻出来。
当时已经亏空到了四十万两。
周崇畏罪自尽,周延被贬外放,但魏景元全身而退。
纪黎明盯着纸上的数字,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一次,时间线提前了整整两年,他递上去的札记等于把一颗火种塞进了祁昭手里。
但她让他暂时不要对外提起,说明她在等一个时机。
等什么时机?
院子里忽然传来敲门声。
纪黎明迅速把桌上材料收进暗格,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男子,面容清秀,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纪大哥,我娘让我给你送碗鸡汤来,说你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怕你累垮了。”
是隔壁王婶的儿子,名叫王喜,在城南一家书铺做伙计,今年十九,性子活泼嘴又甜。
纪黎明接过食盒道了谢。
王喜却探头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问:
“纪大哥,我听说你昨天去公主府了?那位嫡长公主是不是真跟传闻里一样,三丈之内能冻死人?”
“公主殿下威严确实重,但并非不讲理之人。”
“那就好那就好。”王喜松了口气,又凑近一步。
“还有件事,纪大哥,你今早出门之后,有个穿月白锦袍的公子哥在咱巷子口站了小半个时辰,像是在等人。”
“后来有人来跟他耳语了几句,他才走了。”
纪黎明眉心微跳:“那人手里是不是拿着一把折扇?”
“对对对,一把白扇面,上面好像画着竹子的。”
纪黎明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王喜摆摆手走了。
纪黎明关上门,拎着食盒回到屋里,把鸡汤放在桌上没动,先在脑海里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
魏景元今早在巷口站了半个时辰,说明他从昨晚就开始派人盯他了。
而魏景元方才在公主府里拦住他说话,表面上是寒暄,实际上是在试探他对周崇一案知道多少。
但魏景元没有直接开口问周崇,说明他还不确定纪黎明到底查到了哪一层。
不确定,就意味着他接下来一定会再出手。
而这出手的方式......
纪黎明端起凉茶灌了一口,大概率是通过那位吏部尚书周延。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纪黎明还没出门,公主府那位管事就登门了。
“纪编修,殿下有令,您今日不必去户部了,她请您过府一叙。”
纪黎明换了身干净官袍,跟着管事再次走进公主府。
这一回,祁昭没有在书房见他,而是在花园水榭里。
水榭四面通风,春日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几只白鹭在远处的芦苇丛边踱步。
祁昭坐在水榭中央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局残棋,手里把玩着一枚黑子。
她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外袍,发髻上多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看上去比昨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随性。
纪黎明走到石桌前躬身行礼:“殿下。”
“坐。”
祁昭用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棋盘上,“昨日让你写的那篇奏议,带来了?”
“带了。”纪黎明从袖中取出折叠好的纸笺双手呈上。
祁昭接过去展开,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没有评价,而是把纸笺折好放在一边,抬头看向纪黎明:
“你昨天见到魏景元了?”
“见到了。他在回廊拐角处等臣。”
“他跟你说了什么?”
“魏公子说,在这京城的棋盘上,光勤勉不够,还要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
祁昭听完,手中的黑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倒是比我想的还急。”
纪黎明没接话,安静地坐着等她的下文。
祁昭又落了一枚白子在棋盘上,然后抬眸看他:
“周崇今早派人送了份厚礼到公主府门口,说是‘感念殿下对两浙路盐务的关心,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纪黎明眉梢微动:“他这是在投石问路。”
“问的是我到底知不知道他那些烂账。”祁昭又落一子。
“你猜我怎么回的?”
“殿下把礼退回去了。”
“退了。”
祁昭指尖敲了敲桌面。
“但退之前,我把礼单抄了一份,让人送去给了周延。”
纪黎明愣了半息,随即明白过来。
祁昭这是在逼周延表态。
周崇送礼给公主府,如果祁昭收了,那等于默许了周崇的暗中操作。
如果祁昭退了,那等于直接把“我不吃你这套”甩到了周崇脸上。
但祁昭选了第三条路:把礼单抄送给周延。
周崇是周延的侄子,周延是魏景元父亲的门生。
这份礼单到了周延手里,就等于把周崇的私下动作摊到了魏景元面前。
“殿下是想让太傅一系自己先乱起来。”纪黎明说。
祁昭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审视:
“你反应倒快。”
“臣只是顺着殿下的思路走。”
“那你再顺着走一步,猜猜接下来会怎样。”
纪黎明垂眸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周延收到礼单之后,第一反应一定是怪周崇自作主张。”
“他会让周崇立刻收手,同时派人向太傅解释。”
“但太傅不会信他,因为太傅在朝中经营多年,最忌讳的就是底下人背着他私下走动。”
“所以魏景元会主动来找殿下。”
“不是魏景元。”
祁昭落下一枚黑子,声音轻飘飘的,“是太傅本人。”
纪黎明心头一震。
太傅魏延年,三朝老臣,门生遍天下,在朝中经营了一张绵密如蛛网的关系网络。
他亲自出面来找祁昭,那就不是简单的试探,而是正式的博弈了。
“殿下觉得,太傅会何时来?”
“今晚。”
祁昭把最后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从来不喜欢拖到第二天。”
水榭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春风吹过水面带来细微的涟漪声。
纪黎明看着棋盘上祁昭落下的最后一子,忽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看明白这局棋的走向。
但他没有问。
祁昭既然让他坐在这里听她说这些,那就说明在这盘棋里,她已经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当天傍晚,纪黎明在公主府的书房里整理文书时,前院传来通报。
太傅魏延年,求见公主殿下。
祁昭正在案前批折子,听到通报头也没抬:“请他到东花厅,我稍后就来。”
纪黎明放下手里的文书起身:“臣先回避。”
“不必。”祁昭搁下笔,“你跟我一起去。”
纪黎明脚步一顿:“殿下,臣的品级,在太傅面前......”
“你以我幕僚的身份去。”祁昭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今晚让你听的每一句话,回去之后都给我记清楚了。”
东花厅里灯火通明,魏延年坐在客位上,面前摆着一盏热茶,却没有碰过。
他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狭长而沉静,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压低声音的威压。
见祁昭带着纪黎明一同进来,魏延年的目光在纪黎明身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后移开,起身拱手:
“老臣见过公主殿下。”
“太傅不必多礼。”
祁昭在主位坐下,示意纪黎明站在她身后侧方的位置,“太傅深夜来访,想必有要事。”
魏延年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然后开口:“老臣今日来,是替门下不成器的晚辈赔罪的。”
“太傅说的是哪位晚辈?”
“周崇。”魏延年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家常。
“他年轻不懂事,听闻殿下过问两浙路盐务,便自作主张备了份礼送去公主府,实在荒唐。”
“老臣已命他将礼品收回,并自请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祁昭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却不高不低:
“太傅言重了,周大人也是一片心意,本宫并没有放在心上。”
“殿下宽宏,是老臣之幸。”魏延年微微颔首。
“只是老臣斗胆问一句,殿下此番过问两浙路盐务,可是听闻了什么不妥之处?”
“不妥之处?”祁昭偏了偏头,状似回想。
“本宫只是例行查阅各地税赋账册,发现两浙路的盐引发放数比往年多了两倍,有些好奇罢了。”
“太傅在朝多年,该知道盐务一项,最忌讳的就是引数与税数对不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魏延年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殿下明察秋毫,老臣佩服。”他放下茶盏,重新看向祁昭。
“不过两浙路地势特殊,沿海盐场多,近年来新开了几处滩涂,盐引增多也是情有可原。”
“是吗。”祁昭点点头,“既然太傅这么说,那本宫就放心了。”
魏延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他经过纪黎明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淡的打量。
然后什么也没说,径直出了花厅。
纪黎明等他走远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祁昭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看出什么了?”
“太傅方才说‘新开了几处滩涂’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纪黎明说,“这个细节说明他在撒谎,或者说,他并不确定到底有没有新开滩涂,只是临时编了个理由搪塞殿下。”
祁昭弯了一下嘴角:“你连他眼皮跳都看见了?”
“臣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他侧脸。”
“那你觉得他今晚来的目的是什么?”
“表面上是替周崇赔罪,实际上是想摸清殿下对两浙路盐务到底掌握到了什么程度。”
纪黎明斟酌着措辞,“他试探了一圈,发现殿下滴水不漏,于是没有再纠缠,直接走了。”
“他还会再来的。”
祁昭站起身,“不过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他一个人了。”
纪黎明看着她往门外走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殿下说的是谁?”
祁昭脚步没停,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周延会带着证据来投诚,你信不信?”
纪黎明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跟上去:“周延是太傅的门生,他跟了太傅二十年,怎么会......”
“二十年。”
祁昭回头看了他一眼。
“正因为跟了二十年,所以他才最清楚太傅的底牌有几张。”
“也最清楚,什么时候该换一张牌桌坐。”
春夜的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纪黎明站在原地,看着祁昭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忽然觉得这位嫡长公主手里攥着的线,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多出好几条。
第二天一早,纪黎明刚到公主府,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
轿帘低垂,轿旁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管事,见纪黎明走近,微微侧身避开了目光。
纪黎明进了府,迎面碰上公主府的大丫鬟素心,低声问了一句:
“那位是?”
素心压低声音回道:
“吏部尚书周大人,卯时三刻就到了,在书房跟殿下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刚走不久。”
纪黎明心头一动,加快脚步往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门时,祁昭正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叠文书,手里捏着一方印章往其中一份文书的末尾盖下去。
她抬头看见纪黎明进来,扬了扬下巴:“过来看。”
纪黎明走到案前低头看去,摊开的是一份供状。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时间、银钱数目,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转运节点。
周崇在三年前从两浙路转运使任上开始截留盐税。
第一年截了三万两,第二年翻了倍,第三年达到了十二万两。
截留的银钱通过三条渠道层层转手,最终流向了一个地方。
太傅府的私库。
供状末尾,是周崇本人的签字画押,旁边还按了一枚鲜红的手印。
纪黎明看完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抬头看向祁昭:
“周崇为什么会签字?”
“因为周延告诉他,不签的话,他一个人扛。”
“签了的话,全家老小平安。”
祁昭把印章放回案头,“周崇这个侄子,在周延眼里本来就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出去的棋子。”
“所以周延今早来找殿下,是把周崇卖了。”
“卖了?”
祁昭笑了一声,“不,他是带着投名状来的。”
“这份供状一递,他就再也回不到太傅那艘船上去了。”
“殿下打算怎么用这份供状?”
祁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头拿起另一份折子递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
纪黎明展开折子一看。
上面是一道弹劾奏疏,落款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曹端。
奏疏中弹劾的不是周崇,而是太傅魏延年本人,罪名有三。
结党营私、豢养门客、以权谋私。
三道罪名里虽然没有直接提到盐税贪污,但每一道都像一把锥子,扎在魏延年最敏感的命门上。
“这份弹劾折子已经在都察院压了三天了。”
祁昭说,“曹端是我的人,但他不敢直接递上去,因为太傅在朝中的势力太大,一道弹劾折子递上去,不到两个时辰就会被驳回。”
“殿下想让臣做什么?”
“让你替我把这份折子润色一遍。”
祁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加一条。”
“附上周崇那份供状里的关键数据,做成铁证。然后再递。”
纪黎明低头看着手里的折子,快速在脑海中推演了一遍。
如果把周崇的供状数据嵌入曹端的弹劾奏疏,就等于把“结党营私”这种空泛的罪名落地成了具体的贪腐数字。
太傅府上那份私库的进出账目一旦被翻出来,整条线都会崩断。
但问题在于都察院的弹劾折子递上去之后,按照程序要先经由内阁审阅。
而内阁首辅张阁老是太傅魏延年的同年。
“殿下,折子递上去之后,如果被内阁扣住呢?”纪黎明问出了心里最大的那个疑虑。
祁昭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所以折子不能只递一份。”
“臣不太明白殿下的意思。”
“曹端会递一份正式的弹劾折子到内阁,那走的是明路。”
祁昭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纪黎明脸上,“你再去写一份一模一样的折子,以我公主府的名义,直接呈到圣上面前。”
纪黎明瞳孔微缩。
公主府有单独上折子的权力,这在全朝只有嫡长公主一人享有。
是圣上当年在她平叛归来之后亲口特许的。
明路一道、暗路一道,内阁拦不住那道直呈御前的折子。
“圣上如果看了两份折子之后问起来,臣该怎么对答?”纪黎明问。
“父皇不会问。”祁昭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看着外面的庭院。
“因为父皇早就想动太傅了,只差一个由头。我递上去的,就是那个由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衬得室内更加寂静。
纪黎明把所有信息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祁昭在户部查账、周崇送礼试探、魏延年亲自登门、周延反水递供状、曹端准备弹劾......
每一条线看似独立,实际上都在同一根绳上被祁昭攥着手心。
她说的“等一个时机”,等的就是周延来投诚的这一天。
“臣明白了。”纪黎明收起那份曹端写的弹劾折子。
“臣今日之内把润色后的版本交到殿下手中。”
“不急。”祁昭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昨夜没睡好?眼下有青。”
纪黎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
“臣昨夜回去之后又把账册翻了一遍,睡得迟了些。”
“在我手底下做事,不必把自己熬干了。”
祁昭从案头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瓷瓶,放在桌面上推向他。
“安神丸,睡前服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