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内容不长,是关于星穹计划未来五年的运营架构调整建议,以及欧洲市场拓展的分阶段方案。
邮件末尾附了一句:“下个季度的战略会,我建议把元宇宙场景拓展列入正式议题。”
发完邮件,纪黎明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凌晨一点。
书房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夜风穿过桂花树枝叶的细响。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回卧室。
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元榛侧躺着,呼吸均匀。
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带上门,在对面的客卧躺下。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第一道光线落在他眼皮上时,他听到卧室方向传来轻微的动静。
然后是赤脚踩过木地板的细碎声响,紧接着客卧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元榛探进半个脑袋,头发睡得有些凌乱:“包子铺还开门吗?”
纪黎明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看到她站在门口的模样,嘴角先于意识弯了起来:
“开。你洗漱,我换衣服。”
十分钟后,两人出了门。
包子铺在两条街外的巷子口,开了二十多年,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老板是北方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卷舌音,看到元榛和纪黎明进来,主动招呼:“今天来得早啊。老规矩?”
“老规矩。”
纪黎明拉开椅子让元榛坐下,“两屉鲜肉包、一碗小米粥、一杯豆浆。”
老板动作麻利地端上来的时候,元榛低头闻了一下蒸笼里腾起的热气,满足地眯了眯眼。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家店的?”
“刚入职那年。有次早上路过的时候闻到香味,进去试了一次,觉得不错。”
“一个人?”
“嗯。那会儿你还没搬过来住,我在城北有套小公寓,早上会骑共享单车过来吃早饭。”
元榛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
“刚入职那段时间我其实经常注意到你不在工作室吃早餐。”
“你注意到了?”纪黎明愣了一下。
“我是你老板,关注员工状态是分内事。”
“但你从来没问过。”
“我怕问了显得太在意。”元榛喝了一口粥,语气淡然,“后来发现你每天早上状态都很好,就没再担心。”
纪黎明低头夹起第二个包子,没有接话。
晨光从蒸笼腾起的热气里穿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吃完早饭,两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
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风一吹就有金黄的叶片打着旋落下来。
元榛伸手接住一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几秒:“你看这个形状,像不像一个小扇子。”
“像。”纪黎明从她指尖接过那片叶子,看了看,没有扔掉,顺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你留着干嘛?”
“做个书签。”
“你书架上那些书都快被你的叶子书签塞满了。”
“那正好,每一片叶子都陪你看过同一页。”
元榛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秋天的光线落在他眼睛里,像融化的蜜糖。
“纪黎明,你知道你现在有个什么毛病吗?”
“什么?”
“随时随地都在制造浪漫。而且自己完全意识不到。”
他认真地想了想:“这算毛病吗?”
“算。因为你会让别人觉得,原来浪漫可以这么自然。”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短发被风扬起一角。
他跟在半步之后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早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节日,没有纪念日,没有精心策划的惊喜。
就只是一顿普通的早饭、一条普通的巷子、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休息日。
但就这样的时刻,他希望可以持续很久很久。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城北别墅的院子里时,元榛在书房里翻到了一份旧文件。
是纪黎明入职第一年的年度工作总结,写在备忘录里,一直没有删。
开头第一句话是:“入职以来最大的收获是确定了一件事,这个老板值得我长期追随。”
后面列了十几条详细的工作内容和复盘,字字句句都在陈述事实,但通篇看下来,所有线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把那份备忘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电脑,走到客厅。
纪黎明正蹲在壁炉前添柴火,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你电脑里的备忘录,怎么还不删?”
“哪一份?”
“入职第一年的工作总结。”
纪黎明想了想:“因为那是我写得最认真的一份工作总结。后面的都没那么用心了。”
“为什么?”
“因为后面的每一年都在重复同一件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第一年已经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写完了。”
元榛走到壁炉前,在他旁边蹲下来:“那你觉得,你写在第一年的那个结论,这个老板值得我长期追随,现在还成立吗?”
纪黎明侧过头看着她。
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彼此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现在不叫追随了。”他说,“现在是同行。”
元榛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把自己被冻凉的手伸过去,贴在他温暖的手背上。
壁炉里的火光稳稳地亮着,窗外的雪落得越来越密。
她在火光里仰起头,映着跳动的火焰,整张脸温暖而明亮。
“纪黎明。”
“嗯。”
“你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
“你回答得好快。”
“因为不需要想。”他反手把她的指尖拢进掌心,“所有选项里,这个选项是我唯一想要的。”
元榛把目光从火光里收回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客厅很安静,只有木头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窗外的雪已经把院子里的桂花树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她握紧了他的手,力道不重,但稳定而确定。
院墙外的街道上传来隐约的雪夜车声,片刻后一切又沉入白茫茫的静谧里。
———
大周朝,嫡长公主祁昭,年二十二,先皇后所出,圣上最宠爱的女儿。
她十六岁领兵平过一次叛,十八岁主持过一次科举改革,二十岁开始插手户部银钱核算。
朝中权贵见了她比见了皇帝还紧张三分。
而原主寒门出身,殿试上对答如流,被圣上钦点为探花郎,授翰林院编修。
本朝前三甲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凡入选者,必先入公主府,由嫡长公主“考校”一番,再决定是否真正授予实职。
说白了,就是得先过她这关。
原剧情里,原主因为太过耿直,被公主府的一个幕僚挑拨,在考校时顶撞了公主。
然后被直接贬去地方当了个小县令,从此蹉跎一生。
而真正的“男主角”是当朝太傅之子,靠家族权势和甜言蜜语赢得了公主的信任,最后借着公主的支持登上了相位。
纪黎明看向面前的菱花铜镜。
镜中人面如冠玉,眉眼精致,一双桃花眼潋滟含光,偏偏气质清正端方,确实是一张“容易被公主看中”的脸。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着墨绿比甲的大丫鬟推门而入,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纪编修,公主殿下有请。”
纪黎明起身,整了整衣冠:“有劳。”
跟着丫鬟穿过三道回廊,路过两处花园。
那花园里假山叠石,流水潺潺,养着几尾锦鲤。
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最后在一间敞轩前停下。
丫鬟立在门外:“殿下,人带到了。”
里面传来一道清冽的女声:“进来。”
纪黎明推门而入。
敞轩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正中一张矮案,案上摊着几本账册和一卷地图。
一个穿着素白锦衣的女子侧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细毫笔,正在账册上勾画。
她没有抬头,但周身的气场已经压得满室寂静。
是祁昭。
此刻的她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
不轻不重,像是在估量一件刚送进府的物件。
“坐。”她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纪黎明依言坐下,姿态端正但不僵硬。
祁昭打量了他片刻,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
“你殿试那篇策论,我看了。”
“第五段关于‘轻徭薄赋’的论述,引用了《管子》里的‘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
“但你引的那句话,在《管子》原文里是‘民富则安乡重家’,跟你的论点并不完全贴合。”
“你为什么要改?”
纪黎明心头一凛。
这考校一上来就杀到最细的针脚处啊!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坦然开口:“回殿下,臣引那句时心里清楚原文并非完全贴合。但臣认为,经义是用来明理的,不是用来背字的。”
“‘民富则安乡重家’是状态,‘民富则易治’是推论,臣借推论以申明本意,不算篡改,只是活用。”
祁昭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换了个方向:
“你对户部今年新推的‘青苗法’怎么看?”
“好法,但落地会出问题。”
“说。”
“青苗法本意是让农民在青黄不接时能借到低息官贷,免遭地主盘剥。”
“但地方执行时,保甲长为了政绩会强迫借贷,农户不想借也得借。”
“利息再低也是利滚利,到头来反倒比被地主盘剥更苦。”
“你觉得该怎么改?”
“自愿为主,强制为辅。”
“凡自愿借贷者,须五户联保;凡保甲长强制摊派者,一经查实,革职查办。同时在各县设举报箱,直送户部,越级上报不受限制。”
祁昭听到“越级上报不受限制”时,眼神微微一动。
她盯着纪黎明看了两息,然后低头在账册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小,纪黎明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她的态度从审慎变成了...有趣。
“你一个刚入仕的探花,连户部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敢对青苗法指手画脚?”
“臣读过邸报。”
纪黎明不卑不亢。
“邸报上登了户部今年第一批试点的反馈,十二个县有七个县的借贷率超标,臣据此推断的。”
“你倒是敢说。”
“殿下问,臣便答。不敢欺瞒。”
祁昭把笔搁下,靠进椅背里,姿态放松了几分,但目光依旧锋利:
“你知不知道,来我这考校的 前三甲,十个里有八个第一句就说‘臣才疏学浅’、‘请殿下指教’,只有你敢直接跟我辩经义论政事。”
“那另外两个呢?”
“一个被我派去守城门了,另一个...现在在岭南修水利。”
纪黎明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臣寒门出身,本就没有根基可依,若再不敢说实话,那这身官袍穿不了三天就得被人扒下来。”
敞轩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案上摊开的账册吹得翻了一页。
祁昭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弧度极轻,稍纵即逝,但确实存在。
“行了。”她重新拿起笔,“你的官袍暂时不用脱。”
“从明日起,你每日午后来我这一个时辰,替我整理各地呈上来的税赋账册。”
“另外,方才你提的那条‘越级上报不受限制’,写一份折子给我,格式按正式的奏议来。”
“三天内交。”
纪黎明起身行了一礼:“臣遵命。”
他走出敞轩,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外走,春日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格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崭新的青色官袍,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一关,过了。
出了公主府,纪黎明沿着朱雀大街往西走。
翰林院的编制还没正式下来,他暂时住在城南一处租赁的民居里。
院子不大,一进三间,屋后种着一棵老槐树。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隔壁的王婶正蹲在门口择菜,见他回来,扬声问了一句:
“纪先生,公主府那边没为难你吧?”
“没有,公主殿下通情达理。”
王婶“哟”了一声:“通情达理?你是不知道,前几任三甲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纪黎明笑了笑没接话,推门进了屋。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坐下来复盘方才在公主府里的每一句对话。
祁昭的考校,表面上是在试他的才学和胆识,实际上是在试探两件事。
第一,他是不是那种只会掉书袋的腐儒。
第二,他有没有胆量站在她的船头。
这位嫡长公主位高权重、插手户部、主持科举、领兵平叛,每一步都踩在权贵的痛脚上。
她需要的不是听话的幕僚,而是敢跟她一起踩那条钢丝的人。
纪黎明放下茶碗,磨墨铺纸,开始写那篇关于“越级上报”的奏议。
入夜时分,院门被人敲响了。
纪黎明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灰短褐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但腰间挂着一枚做工考究的铜牌。
是公主府的管事。
“纪编修,殿下让我送样东西来。”
管事双手递上一只紫檀木匣子,“说您明日开始整理账册,用得着。”
纪黎明接过木匣道了谢,送走管事,回到灯下打开。
匣子里是一方端砚、一锭徽墨、一支狼毫笔。
砚台背面刻着两个字:“见微”。
纪黎明看着那两个字,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见微知着,从细节里看透全局。
这是祁昭对他的期望,也是给他的考题。
第二天午后,纪黎明准时出现在公主府的书房里。
说是书房,其实是一整间抱厦,
三面墙壁都是书架。
密密麻麻堆着各地送来的税赋账册、田亩文书、盐铁报表。
祁昭坐在窗下的长案后面,手边放着一摞已经批阅过的折子。
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巴:
“那边那排架子上的账册,整理归类,按州府排序,找出彼此矛盾的地方,呈给我看。”
纪黎明行了一礼,走到书架前,开始动手。
他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精准。
手指划过账册封皮的速度不疾不徐,但每一本的内容要点都在他脑海中快速归档。
祁昭坐在窗下批折子,偶尔抬眸看他一眼,也不出声打扰。
一个时辰后,纪黎明把整理好的结果呈到她面前。
“殿下,臣发现了三处矛盾。”
“说。”
“第一,江南东路今年的夏税收缴额比去年增长了四成,但田亩总数只增加了半成,不合常理。”
“第二,两浙路的盐引发放数比往年多了两倍,但盐税入库数只多了三成。”
“第三,京西路的军费开支里有一笔‘运输损耗’,占总数的百分之十二,而其他各路平均只有百分之五。”
祁昭放下手里的折子,看着那三处矛盾,沉默了几息,然后慢慢弯起了嘴角。
“你半天就看出了这些?”
“账册本身会说话,只要仔细听。”
纪黎明语气平淡,“臣只是把听到的转述给殿下。”
祁昭伸手把那页纸拿过去,折好放进袖中,然后抬头看他:
“明日你再去一趟户部,以我的名义调阅江南东路这半年的所有底档。”
“臣领命。”
转身出门时,纪黎明的余光扫到书房外廊下站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月白锦袍,面容俊朗,气质温润,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正含笑着看向书房方向。
是太傅之子魏景元。
原剧情里,这位魏公子就是那位借公主之力登上相位的主角。
他外表温润如玉、满腹经纶、家世显赫,在朝中素有“君子”之名。
但他对祁昭的接近,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纪黎明与他对上目光的瞬间,魏景元微微颔首,笑容得体:
“这位就是新来的纪编修?久仰。”
纪黎明也回了一礼:“魏公子。”
魏景元没有多留,只说了句“改日再叙”,便转身沿着回廊离开了。
纪黎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回到城南小院,纪黎明在灯下铺开纸,把今天在户部看到的底档细节全部默写下来。
然后他闭上眼,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江南东路那半年所有税赋底档的关键数据。
然后开始逐条比对、推演、交叉验证。
一个时辰后,他得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结论。
江南东路的夏税增长,根本不是自然增长。
而是有人把本该入库的款项截留了一部分,然后通过虚报田亩增长率来掩盖差额。
说白了,有人做假账。
截留的钱去了哪里,账面上看不出来,但纪黎明从盐引和军费两条线交叉比对,发现了一个名字。
两浙路转运使,周崇。
周崇是当朝吏部尚书周延的侄子。
吏部尚书周延,是魏景元父亲太傅魏延年的门生。
这三个人之间的勾连,链条清晰得像写在纸上的棋谱。
纪黎明把推演结果整理成一份简洁的札记,没有直接写名字,只列数据、列矛盾、列疑点,让证据自己说话。
他合上札记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次日午后,祁昭看到了那份札记。
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札记扣在案上,沉默了大约十息的时间。
“你查到了周崇。”她说。不是问句。
“臣只是顺着账面上的矛盾走,走到底就看到了这个名字。”
“你知道周崇是谁的人?”
“知道。吏部尚书周延的侄子。”
“那你也应该知道,动周崇意味着什么。”祁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他的反应。
“意味着动周延,而动周延,就等于动太傅。”
纪黎明迎上她的目光:“但不动,明年江南东路的夏税缺口会更大,填不上,最后背锅的是殿下的户部。”
“你倒是把利害算得清楚。”祁昭把札记收进袖中。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暂时不要对外提起,包括在公主府里。”
“臣明白。”
纪黎明躬身告退。
走出书房的时候,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方才祁昭说“我来处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迟疑,是一种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的笃定。
她应该早就知道周崇有问题,只是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他递上去的那份札记,恰好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