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阳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的。他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脸色，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的桌面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深思熟虑的、合情合理的方案。
“曲强同志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这些年，他在发改委主任的位置上，为全省争取了多少项目、拉来了多少资金，大家有目共睹。”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我建议，让他继续在发改委主任的位置上，为全省的经济发展大局贡献自己的力量。发改委的工作需要连续性，需要一个既懂经济、又有资源的人来坐镇。曲强同志是最合适的人选，动不得。”
宁卫国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盯着李明阳，目光里带着一丝危险的信号——你不同意曲强去安宁也就罢了，还要把他按在发改委？这是要断我一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发作。他在等，等李明阳的下文。
高育新的眼里却闪过一丝期盼。李明阳否定了曲强，那就意味着易琳和田文东之间的竞争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他的脸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在盘算——如果李明阳接下来表态支持田文东，那田文东的胜算就大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听清楚李明阳说的每一个字。
时玉东则是一脸疑惑。他和李明阳并没有多深的交情，虽然刚才在杜鹃副市长的人选上，李明阳得到了他的支持，但政治上的交换从来不是一次性的。他不知道李明阳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是支持田文东，还是另有人选？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明阳身上。
李明阳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给众人消化的空间。他放下茶杯，画风一转，声音变得更加笃定。
“安宁市委书记的人选——我认为，易琳同志比较合适。”
时玉东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的身体微微坐直，目光紧紧地盯着李明阳，那目光里有意外，有惊喜，也有一丝感激。
李明阳继续说道，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易琳的任命加上一个个砝码：“易琳同志，不管是在平衡大局还是发展经济上，都是一把好手。她在安宁工作多年，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熟悉情况，群众基础好，市委市政府班子里的威望也高。由她接任杨昌平同志的位置，是最合适的人选。既能保持安宁工作的连续性，又能让老书记放心。”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时玉东脸上扫过，看见时玉东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宁卫国，那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示弱，只有一种平等的、理性的交流。
“至于她留下的市委副书记一职——”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从容，像是在抛出一个精心准备好的礼物，“我看，由省委办公厅一处处长曹俊才同志接任，比较合适。”
宁卫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从冷厉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思考。
李明阳继续说道：“曹俊才同志在基层干过几年，成绩还不错，干部群众口碑也好。后来调到省直机关，在办公厅沉淀了几年，眼界开阔了，能力也提升了。现在让他下放到下面去，是最好的机会。这才能更加体现组织对同志的关心，也是对他多年辛苦工作的肯定。”
他说完了，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的桌面上，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他作为省委常委应尽的职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时玉东的脸上难掩喜色。他没想到，李明阳不但支持了易琳，还主动提出了一个市委副书记的人选。这个人选不但堵住了宁卫国的嘴，还给足了宁卫国的面子。曹俊才是宁卫国的秘书，李明阳提议让曹俊才下去当市委副书记，等于把一份大礼送到了宁卫国面前。这份礼，宁卫国不可能不收。
果然，宁卫国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像是在思考什么。他的心里在飞快地盘算——曹俊才跟了他好几年，一直想要下去锻炼。他也在找机会，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岗位。直接让他担任地市的一二把手，怕他资历不够、服不了众；让他担任政府副职，又显得他这个省委书记对身边人太刻薄。安宁市委副书记，市级层面的三把手，这个位置不显山不露水，但权力不小、平台不小，进可攻、退可守，对曹俊才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了。李明阳这个提议，时机、分寸、位置，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他无法拒绝。
他抬起头，目光在李明阳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冷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欣赏的东西。他不得不承认，李明阳这一手，玩得漂亮。
高育新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期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的、压抑着怒气的表情。他的心里很清楚——一旦这个提议通过，宁卫国得到了曹俊才的安置，时玉东得到了易琳的晋升，两边都有收获，只有他，什么也没有。田文东，被他寄予厚望的田文东，在这场交易中被彻底遗忘了。
他的目光转向李明阳，那目光里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种深深的后悔。他明白了——这是李明阳的报复。报复他在杜鹃副市长的人选上没有选择支持章太江，报复他在那一刻选择了观望和算计。李明阳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在常委会上，没有我的支持，你什么都得不到。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像一块铁。但他没有发作，因为他知道，发作也没有用。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显了，宁卫国和时玉东都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们不会为了田文东去得罪彼此。而他高育新，如果在这个时候反对，就等于同时得罪了宁卫国和时玉东，还搭上了一个李明阳。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但他嘴上依然强硬，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曹俊才同志的能力我是相信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让他担任市委副书记，这是不是有些太激进了？他从省直机关下去，对地方工作不熟悉，万一……”
他没有说完，因为宁卫国看过来的目光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反对曹俊才，就是在反对他宁卫国。高育新可以反对他的政策，可以反对他的人选，但在常委会上公开反对他安排自己的秘书，这就是在打他的脸。
宁卫国没有发作，因为他相信，既然李明阳敢这样说，自然会想办法堵住高育新的嘴。
果然，李明阳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条理和力量。
“现在我们国家大力倡导干部年轻化，这是大势所趋。”他的目光扫过高育新，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市委副书记的职责主要是负责居中协调，负责党建事务，这个位置和经济并没有多大关联。我说如果——就算曹俊才同志在这个位置上做得不够好，那我们也有退路，并不会对全局造成多大的影响。反而，如果他做好了，进可以顺势提拔成市长或者市委书记。当然了，我们提拔干部就要敢于使用、敢于提拔。畏首畏尾，是对我们同志的不负责，也是对党的事业的不负责。”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市委副书记的定位说得清清楚楚，又把风险控制在了可接受的范围内，还把“敢于用人”的大旗高高举起。这番话，让高育新再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我同意李明阳同志的意见。”韦伯恩第一个表态，声音沉稳而有力。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视前方，态度极其明确。
“我也同意。”范勇紧接着表态，干脆利落。
邱景行和陈频对视了一眼。他们看见宁卫国靠在椅背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们太了解自己的领导了——不说话，就是默认；不反对，就是同意。邱景行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同意由易琳同志担任安宁市委书记，曹俊才同志担任市委副书记。”陈频也点了点头：“同意。”
时玉东更是恨不得双手赞成。他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激动：“我同意！”庞天海也紧接着表态：“同意。”
李元时和吴忠平对视一眼，也相继表态：“同意。”“同意。”
赞成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高育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他的心里在滴血——田文东，他看好的人，他寄予厚望的人，就这样被晾在了一边。而他高育新，在这场博弈中被彻底边缘化了。
他第一次在常委会上感受到了绝望。
宁卫国见赞成已经超过半数，便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带着一种掌控者从容不迫的笃定。
“既然多数同志都同意，那就按这个方案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李明阳脸上，停了一瞬，“安宁市委书记，由易琳同志接任；安宁市委副书记，由曹俊才同志接任。组织部门抓紧按程序办理。”
他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他的心里，已经在重新评估坐在末位的那个年轻人。
虽然时玉东得到了市委书记这个人选的位置，但他自己也得到了市委副书记的安置，给自己的秘书安排了一个很好的位置。不算全胜，但也算有收获。而让他郁闷的是，他欠了李明阳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以后是要还的。
就这样，安宁市委书记的人选，在李明阳的精心谋划下，成功讨论通过。
李明阳这一招，可谓是一箭三雕。既帮助时玉东达成了目的，巩固了与这位省委副书记的关系；又让宁卫国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化解了宁卫国对他的敌意；还让高育新这个省长明白了他李明阳的重要性，知道以后在常委会上，没有他的支持，很多事情是做不成的。这一仗，他赢得漂亮。
他坐在末位，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他的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知道，从今天起，在这间会议室里，他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忽视的末位新兵。他是能够左右局势的关键人物，是各方都要争取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