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安宁市委书记的人选——”他顿了顿,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扫了一眼在场的常委们,又落回去,“我们组织部经过多方考察、反复比较,最终确定了三位候选人。”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安宁市市长田文东同志。他在市政府工作多年,从常务副市长到市长,一步一个脚印。按能力和资历,都可以更进一步了。这几年安宁市的经济增速在全省一直名列前茅,田文东同志功不可没。”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变得更加郑重:“第二,安宁市委副书记易琳同志。她同样在安宁市工作多年,熟悉情况,群众基础好。值得一提的是,杨昌平同志向省委递交了亲笔推荐信,信中明确推荐易琳同志接任他的位置担任安宁市委书记。老书记的推荐,分量不轻。”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语速微微加快,但依然沉稳:“第三,省发改委主任曲强同志。曲强同志在发改委工作多年,一直兢兢业业,这些年为全省争取了不少大项目、拉来了不少投资。让他去担任安宁市委书记,不但可以更快地掌握安宁的局面,还能利用他自身的优势和资源,带动安宁市的经济发展。曲强同志的年富力强、视野开阔,也是组织部门重点考虑的因素。”
他说完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众人,那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从他对三位候选人的介绍篇幅和措辞来看,谁是他倾向的人选,已经再清楚不过了。田文东和易琳,他只是在陈述事实;而曲强,他在“推销”。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这层意思,也听出了这背后的信号——宁卫国支持的是曲强,他要让自己的人去主政安宁这个经济大市。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交锋倒计时。
宁卫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嘴角浮起一丝自信的笑意。他没有等别人开口,率先拿起了话筒。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他说的不是建议,而是决定。
“我个人的看法——曲强同志比较合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变得更加有力,“曲强同志在发改委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这些年,全省多少重大项目是他跑下来的?多少中央资金是他争取来的?像这样有能力、有眼界、有担当的干部,我们就应该给他加加担子,让他去主政一方,带动地方经济发展。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要把他放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他的话说完,会议室里没有立刻接话。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录,有人面无表情。但所有人都知道,省委书记已经定了调子,接下来就看各方如何出牌了。
高育新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直视着宁卫国,不卑不亢,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我认为——田文东同志比较合适。”他的语气很平和,但那平和底下,是寸步不让的坚决,“田文东同志在市长的位置上已经干了几年了。这几年安宁市的经济在全省一直名列前茅,这里面固然有杨昌平同志的领导,但田文东同志作为政府一把手,功劳也是不可抹杀的。我们不能只让人干活,不给人吃饭吧?”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一种为部下请命的慷慨:“就地提拔田文东同志,这不仅仅是肯定他个人的工作,更是给全市、全省的干部释放一个信号——只要你干得好,组织就不会亏待你。这有利于激发广大干部工作的积极性。”
他说完,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宁卫国,那目光里有挑战,也有一种“你出招吧,我接着”的从容。
会议室里的火药味开始浓了起来。两位巨头已经亮明了立场,曲强和田文东各有人撑腰。剩下的,就看时玉东怎么出牌了。
时玉东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思考。他的手交握放在桌上,没有拿笔,没有翻文件,甚至没有端茶杯。他就那样坐着,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当高育新的话音落下之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变得清亮起来。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但那白开水里,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我认为,易琳同志比较合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宁卫国和高育新,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想,大家都已经看过了杨昌平同志给省委写的那封亲笔推荐信。在信中,昌平同志明确推荐易琳同志接任他的位置,担任安宁市委书记。大家想一想——为什么昌平同志推荐的是易琳同志,而不是田文东同志?这恰巧说明,在昌平同志心里,易琳同志才是安宁市委书记的最佳人选。他在安宁干了这么多年,谁有能力、谁没能力,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他的话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他不但没有退让,反而针锋相对地同时叫板了宁卫国和高育新。关系到了自己人的前途,时玉东也不管该不该低调了。
李明阳坐在末位,目光在三位巨头之间来回游移。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写满了认真思考的表情。安宁市委书记这个位置,省委三巨头寸步不让,可谓是火药味十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曲强是宁卫国的人,田文东是高育新的人,易琳是时玉东的人。三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谁也没有压倒性的优势。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支持时玉东。不是因为易琳有多优秀,不是因为杨昌平的推荐信有多恳切,而是因为他需要利用这个机会,向宁卫国和高育新传达一个明确的信号:他李明阳,在常委会上有左右局势的能力。他不是那个可以被忽视的末位新兵,他是能够决定胜负的关键一票。
他正要开口——
“我同意由易琳同志担任安宁市委书记。”庞天海的声音从他旁边响了起来,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很稳。
他顿了顿,目光从宁卫国扫到高育新,又从高育新扫到时玉东,最后落回面前的桌面上。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带着一种纪委书记特有的严肃和认真:“易琳同志这个人,我比较了解。虽然是个女同志,但在工作方面,可比许多男同志优秀得多。她的廉洁自律,在安宁是有口皆碑的;她的工作能力,也是经过实践检验的。而且,她在群众之间的口碑极好,一个廉洁又有能力的干部,我们应该把她放在更高的位置上去,让她发挥更大的作用。”
他的一番话,既是对易琳的肯定,也是对时玉东的支持,更是对李明阳的一个信号——我已经出手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庞天海是纪委书记,在班子里的分量不轻。他的表态,让易琳的票数增加到了两票。虽然离过半数还有距离,但至少表明,时玉东不是孤军奋战。
邱景行清了清嗓子,微微欠身,目光在宁卫国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请示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
“我看——还是曲强同志比较合适。”他顿了顿,像是怕自己的话引起什么误会,又连忙补充道,“再说了,易琳同志是市委副书记,让她一步到位担任市委书记,这是不是有些不妥?当然,我不是质疑易琳同志的能力,她的能力我是相信的,只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的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易琳不够格。
时玉东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邱景行。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冷到极点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不屑。他没有看邱景行,而是转向了陈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那镜子里,映出的是邱景行那张越来越红的脸。
“陈部长——”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频微微一怔,连忙应道:“时副书记,您请说。”
“组织条例里面——”时玉东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味道,“有‘市委副书记不能直接到位担任市委书记’这条规矩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知道,时玉东这话虽然是问陈频,但却是说给邱景行听的。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邱景行——不懂规矩就不要乱说话,省委常委会不是让你信口开河的地方。
邱景行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一巴掌——好好的,多什么嘴?现在好了,当着全体常委的面,被时玉东当场打脸,以后他在省委还有什么威信可言?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笔记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频的回答很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没有。组织条例里没有这样的规定。”
“没有就好。”时玉东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半眯着眼睛,像一尊入定的老佛爷。他看都没有再看邱景行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值得。那一眼里的不屑,比任何语言都更加伤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那安静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章政德及时开口,打破了这有点火药味的气氛。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走过一片雷区。
“我认为田文东同志比较合适。”他说完,便低下头,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他是高育新的人,既然高育新支持田文东,他当然要跟随。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触任何人的霉头。
接下来就是各个阵营的表态,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每一票都关乎着安宁市未来几年的走向。
吴忠平的声音沉稳而简短:“我同意由曲强同志担任。”他是筑城市委书记,在宁卫国来黔南后,他选择了靠向书记一边。他的表态,在意料之中。
陈频也紧随其后:“我也同意由曲强同志担任。”他是宁卫国提拔的组织部长,他的立场不需要任何解释。
秦国栋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我同意由田文东同志担任。”他是遵化市委书记,和高育新关系不错,但他的表态更多的是一种平衡——他不会把自己绑在任何一辆战车上。
李元时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侧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认为曲强同志比较合适。”他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把玩手中的钢笔,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票数开始清晰起来。宁卫国这边,他自己加上邱景行、陈频、吴忠平、李元时,已经有五票了。高育新那边,他自己加上章政德、秦国栋,勉强三票。时玉东那边,他自己加上庞天海,只有可怜的两票。
而还没有表态的,还有李明阳、韦伯恩、范勇三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坐在末位的那个满头白发的年轻人。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他们没想到,这个新晋常委,这个坐在会议桌最末端、进班子时间最短的人,手里竟然握着足以左右局势的三票。
是的,三票。李明阳自己一票,加上韦伯恩和范勇,三票。韦伯恩是常务副省长,在省政府序列里分量极重;范勇是省军区司令员,代表的是军队系统。他们显然在等李明阳的信号。只要李明阳一点头,这三票就会同时投向同一个方向。谁得到这三票,谁就能在这场交锋中胜出。
那些投向李明阳的眼神,已经不知不觉地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和好奇,而是一种敬畏——对这个年轻人手里掌握的力量的敬畏。他们终于意识到,从今天起,在这间会议室里,李明阳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忽视的末位新兵,而是一个能够左右常委会局势的关键人物。
李明阳当然感受到了那些眼神的变化。他的心里没有得意,没有兴奋,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他清楚,现在的局势很明朗:宁卫国五票,高育新三票,时玉东两票。就算他把三票全部投给时玉东,时玉东也才五票,与宁卫国持平,无法获胜。
他现在要思考的是——如何让易琳上位,而又能让宁卫国心甘情愿地支持。至于高育新,已经被他排除在外了。对于这种势利的人来说,就要让他清楚自己的重要性,让他明白,在常委会上,没有他李明阳的支持,很多事情是做不成的。他不需要讨好高育新,他只需要让高育新来求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他的目光从宁卫国扫到高育新,从高育新扫到时玉东,最后落回面前的桌面上。他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已经有了一个主意。
他缓缓坐正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知道,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改变这场博弈的走向,都可能影响他在省委班子里今后的地位。但他不怕,因为他手里有筹码,因为他身后有人,因为他知道,在政治这场游戏中,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我说几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地传遍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