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涵坐在帘后,目光穿过珠帘,落在王婉身上。
那张脸还是从前的样子,消瘦了些,眼角添了细纹,嘴角的弧度却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似笑非笑,不痛不痒,叫人看不出深浅。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这种冷和那天夜里在寝宫里把枕头压下去时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好。“周涵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稳,“既然王大人执意要见楚王殿下,本宫便成全你。“
她抬手示意身旁的内侍:“带王大人去后殿。“
赵昱猛地扭头看向帘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周涵一个眼神止住了。
王婉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公主殿下。“
她转过身,跟着那内侍往殿外走。
走出正阳殿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殿门两侧的禁卫军身上扫过。那几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茫然和不安,握着长枪的手有些发抖,却没有人上前拦她。
王婉收回目光,跟在内侍身后,沿着宫道往后宫方向走去。
拐过最后一道宫墙的时候,内侍停下来,指了指前方一扇半掩的木门:“王大人,楚王殿下就在里面。“
王婉看了看牌匾,上面赫然写着“温贤阁”三个字,倒是个叫人意味深长的好地方。
“有劳。“她点点头,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院子里草木有些枯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苦涩里夹着腐朽的气息,似乎这间院子里面连空气也凝固不动。
王婉站在门口,用脚扫开落叶,回头看向已经关起来的门,不由得微微挑眉。
忽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闷,从那黑黢黢的宫室的深处传过来。
是咳嗽。
每一声都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后闷闷地散掉。
王婉循着那声音,往里面走了几步,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昏暗中,她看见了那张床。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两层被子,只露出一张脸。
王婉站在床前,低头看着那张脸。
她认了许久才认出来。
赵霁躺在那里,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黄色,嘴唇干裂,带着几道血痕。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带着大片的灰白色,秋野枯草似的散开,和被褥的颜色几乎融在一起。
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双手拢进袖子里,看着面前这个已经不成形的人。
“赵霁。“
声音不大,不疾不徐,像是从前在兵部衙门里隔着桌子喊他签公文一样随意。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王婉也不急,只是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又叫了一声。
“赵霁。“
这一次,赵霁的眼皮动了一下。
左右无人,门被从外面关上——王婉索性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赵霁身边,对方枯瘦可怜,似乎忽然缩了水似的成了一颗桃核,缩在那床榻里面。
她托着下巴,莫名生出几分怅惘的滋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榻上的人忽然叹出一口气,伴随着那痛苦的呻吟,王婉凑近一些:“赵大人?可是醒了?”
赵霁睫毛动了动,这次总算是睁开了眼睛。
他扭过头,脖颈爆出一片乌青色,眼睛觑着,望向王婉的方向。
许久,他忽然笑了起来。
王婉没搭理那笑声,扭头去找了瓷碗,从门口接了半碗热水送到床边,搁在柜子上:“醒了就喝点水吧?这会了还没人送饭来,看起来你混得也不怎么样嘛。”
赵霁扶着床铺咳嗽了一阵,想要稍微爬起来一些又不觉扑在床上,最后到底还是王婉心软,扶着他坐起来。
等到捏着胳膊才发现,对方手腕居然已经瘦到了一个女人都能握住。
“……他们还是上当了?”
赵霁喝了些水,开口第一句话便带着几分病态的轻松,似乎是说着其他人的事情。
“我可还要替晋南王多谢何静公主呢。”王婉在一旁坐下,翘着腿,“若不是她和大少爷,真不知道还要这样鏖战坚守多久。”
赵霁的愤怒大概已经随着最后的背叛而消散,此刻倒是有几分超脱的了然。
“你教唆她杀了皇上?”
王婉略感乏味地点点头,忽然又抱怨着抬头:“什么叫我唆使的?我就说了几句实话,谁知道她要做什么?”
“你帮周志做了这么大的事情,你知道他这许多脏事,他能容你到终老?”
“这年代哪里有多少善终啊?我又不是为了子孙满堂福祚绵长才做官的。”说着,王婉扭过头看向赵霁,“再说了,我身边亲人就一个阿瘦,阿瘦是什么人物你也不是不知道。谁会拿这么个沃土似的人出气呢?”
“那你自己呢?”
“我是个天生的赌徒,世界上再没有比拿自己的命去赌这么刺激的事情了,如果我真的有一天因此被君侯清算,那也是我的命。”
赵霁咳嗽着笑起来:“……你倒是看得开。”
“我轻松,不像你,背上一座山。”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动静,王婉追出去,就看到门口多了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三块麦饼,她气得笑了起来,对着门口破口大骂:“你们这帮乱臣贼子,有眼无珠的蠢货!住在这里的可是当今楚王殿下和工部尚书!是大越的肱骨之臣!”
“你们就拿这些东西糊弄人!”
赵霁在里面听着,不觉哈哈大笑起来。
王婉骂得来了兴致,眼睛都亮了起来:“告诉你们那位公主,她这昏了头的鹌鹑,瞎了眼的虫豸!她以为把我们俩关在这里就万事大吉了?她以为京城城门一关,她那个蠢上天的儿子能坐江山?做梦去吧!”
外面无人回应,只能听到那带着些许紧张的脚步声,似乎更加急促。
“送了酒来,送了菜来!把宫里上等鹿肉送来!叫我们吃好了,我多少还能帮她出谋划策,想个活下去的法子!要是继续那这饼子敷衍我们,她就等着带着她的好儿子见阎王去吧!”
赵霁忍不住了,放声笑了起来。
王婉哼了一声,见着没人理会自己,倒也不气馁,从地上把饼子捡起来,趾高气昂地回了那间破旧的宫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