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继续往下说，语调平缓得像是在户部汇报账目：“况且，公主殿下说下官杀了先帝——下官倒要请教一句。”
她转过身，面向阶下那几个朝臣，声音微微提高了些：“承恩阁在宫城东南角，先帝寝宫在正阳殿后殿。两处之间隔着三层宫墙，两道宫门，沿途值夜的宫人、侍卫、巡夜的禁卫军，少说也有四五十人。”
“下官一介文弱女子，是如何做到在戒备森严的皇宫之中来去自如，仅仅是有宫人看见下官‘鬼鬼祟祟’，而无一人阻止呢？”
殿内无人应声。
上官绰站在队列里，微微垂着眼帘，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婉转回身，再次看向帘后：“倒是有一个人，那夜确实去过寝宫。”
她没有说名字，只是停在这里，笑了一下。
周涵的手指停住了。
“那人进寝宫的时候，先帝还活着。那人出来之后，先帝便殡天了。“
王婉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却像是刀子一样递过去：“守门的禁卫军可以作证，太医的脉案也对不上——先帝前几日脉象尚稳，偏偏那夜骤然崩逝，哪里来的什么’涌痰而逝’？”
“王惠仪！“帘后传来一声厉喝，周涵的声音终于破了那层不紧不慢的镇定，“你放肆！”
王婉嘴角笑容越发带了几分得意。
她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仰头看着帘后那道身影，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冷的平静。
“下官还没说完。”
“请问公主，楚王殿下，如今在哪里？“
王婉忽然换了话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看似关切实则锋利的意味：“前线回京之后，朝堂上便再没见过楚王殿下。如今我主有意与殿下详谈，还请公主引荐。”
说罢，王婉拱手一拜，笑得颇为诚恳。
“晋侯之意，并非与公主商议，而是要与楚王殿下当面交谈。“王婉直起腰，语气不疾不徐，“此事晋侯在檄文中已经写得分明——楚王若能出面，双方尚有商量的余地。若楚王不能出面……“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赵昱脸上掠过，语气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那便没什么好商量的了。“
赵昱坐在龙椅上，嘴唇动了几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帘后看去。
周涵没有立刻接话。佛珠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极慢。
“王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腔调，“楚王殿下如今病重，实在是为难啊。“
“下官也知道这事情有些为难，只不过天下大事，到底马虎不得。“王婉答得干脆，“下官入京之前，晋南王亲自交代——此番入京，务必与楚王殿下面谈议和事宜。若见不到人，下官这趟便算白跑了。“
“王大人若要议和，与本宫说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王婉摇了摇头，“公主殿下，恕下官直言——晋侯要谈的是军国大事，是朝廷的未来。公主虽是天家骨肉，却并非朝臣，更无辅政之权。下官与公主谈，名不正言不顺。“
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阶下几个朝臣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帘后，又飞速地低下去。
周涵的手指停了。佛珠不再转动，攥在掌心里，指节微微泛白。
“王惠仪。“她的声音仍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沉沉的分量，“本宫乃先帝胞妹，天家公主，先帝崩逝之后，本宫代为料理宫中事务，有何名不正言不顺？“
“公主料理宫中事务，自然名正言顺。“王婉点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反驳的意思，“可如今殿上坐着的，是大公子。辅政的，本该是楚王殿下。“
她往前走了半步，不急不缓，声音恰好能被殿内每一个人听见：“下官出京前便听闻，楚王殿下回京之后便再未露面。朝堂之上，兵部之事由大公子决断，宫中之事由公主主持。“
“这便叫下官不得不多想了。“
王婉拱手一拜，直起身重新看向帘后，声音不高不低：“公主殿下，下官斗胆问一句——您拦着不叫楚王殿下见人，究竟是楚王殿下病重不得见人，还是如今见不得人？“
“放肆！“
帘后传来一声厉喝，这一次不是周涵的声音，而是赵昱——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手指着王婉，声音尖细得几乎破音：“你不过是晋侯手下一个区区工部尚书，竟敢在朝堂上质问公主殿下！来人，把她——“
“大公子。“王婉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温和，“下官是在替晋南王问话，并非冒犯公主。大公子若要治下官的罪，也等下官把话说完了不迟。“
赵昱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缓缓放下来，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坐回龙椅里去。
王婉理了理袖口，继续往下说，语调不紧不慢：“下官在京城待了许多年，本朝的规矩还是晓得几分的。公主乃天家至亲，身份尊贵，可公主终究是公主——本朝自开国至今四百年，从未有过公主临朝听政的先例。“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即轻声笑了一下：“若下官没有记错，前朝倒是有过一位公主临朝听政的——便是韦后。“
这三个字落在殿内，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水。
站在队列里的上官绰猛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他身后的周文远脸色骤变，忍不住倒退了半步。
韦氏皇后与安乐公主合谋毒杀中宗，把持朝政，最终被李隆基联手太平公主诛杀，成了千古骂名。
王婉把这三个字说出来，便不再是暗示了。
“此话是下官冒昧，还请公主恕罪。“王婉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何静公主素来贤德，断不至于行那等大逆不道之事——想来楚王殿下之所以不能出面，当真只是因为旧伤复发，与旁人无干。“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拱手，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下官斗胆，恳请公主允准下官探望楚王殿下，也好回去向晋南王复命。“
帘后，佛珠转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方才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