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宫殿总是肃杀,落叶散了一地,也来不及收拾,一小撮一小撮地堆在宫墙角落里面,穿堂风一过便唰唰地响起来,牵扯着小幅度的晃动。
王婉端着麦饼回去,给赵霁分了一个,自己又拿了一个,吃得抻着脖子锁眉:“这何静公主,如今到底也算是夺了权,怎么这样小气?就拿这种东西来糊弄人。”
赵霁倒是并不挑挑拣拣,将麦饼泡在热水里面等待泡开。
忽然地,他直着腰背:“你遇到贺寿的时候,吃的是不是就是这样的麦饼?”
王婉有样学样地给自己也泡了一碗麦饼,抿了一口那稀粥似黏糊糊的东西,被似乎被辣了舌头,皱着眉砸吧嘴:“似乎没有吧?太久之前的事情,早就记不清了。”
“记不得?我还以为你们有个惊天动地的初遇呢。否则,你怎么就甘心一辈子就这么和他这么贫乏的男子度过呢?”
王婉搓了搓手里的碗,低下头许久笑了起来:“你为什么总要这样敌意地看待他呢?他和你是不一样的,从来都不一样,你用你的评价去看待他,他又能得到什么好的评价?”
“……那你倒说说,他到底有哪里好的?除了那张漂亮的脸,他连个男人都算不得!”
王婉抬起头,语气略不愉快:“你怎么年纪越大,嘴巴越发欠得慌?阿瘦招你惹你了?他好好地生活着,倒要受了你这番鄙夷。”
“哼,周志那小子只是不说罢了,你以为他心里没有这个嘀咕?”
“你有的是能耐,有的是手腕,你要是愿意,什么位置做不到?非要这么累得慌吗?”赵霁咳嗽了几声,随即又笑着说道,“周志那位夫人,是个出了名的病秧子,样貌虽然好,但是帮不上忙,我若是他,我早早便将你收入府中。”
“所以我不可能为你做事。”王婉打断了赵霁,“我永远也不可能为你做事。”
“这么累,到底为什么?”
“累吗?你们男人,几千年不是都这样累吗?若是当真累,这么多英雄豪杰又在争什么?大家各自回家找个人嫁了不是省事吗?”
赵霁被哽了一瞬,随即笑起来:“大丈夫岂能居于人下,你这是歪理邪说。”
“那女人活该居于你们之下?”王婉扭头看着他,甚至特地站起来,从身高上造成一种俯视的压迫,“要我做事情,就给我官职,不给我官职,我就不做事情。”
“你问我到底喜欢阿瘦哪里?的确,阿瘦身上从来没有你们称之为‘英雄气’的东西,但是他身上有着更加难得的力量,一种我生下来便不具备的天赋。”
“赵大人,你见过农田吗?那金黄一片,穗儿微微垂下,鼓鼓囊囊一串一串挤在一起,带着干爽的香味。你看见农田的时候,有想过自己的性命其实是仰赖它而活的吗?”
“每一季的稻子都似乎是不值得记住的,他们只是生长着,日复一日重复着轮回,但是就是这种踏踏实实的轮回,养活着我们这帮龙争虎斗的好事之徒。”
“阿瘦身上具有的,就是这样一股踏踏实实的气息。你们,你们所有人,从你到皇帝从晋侯到罗什曼那,那些红袍、紫袍,你们所有人,都让我觉得我在演戏,我在演着一场莫名其妙自恋又无聊的戏码,我在刻意把自己弄得好像无所不能,我在夸夸其谈,我在长袖善舞。”
“你们所有人,都让我觉得很无聊,很虚浮。”
“但是阿瘦不一样——我只有看到他的时候,我会觉得这一切是有意义的,我的脚是踩在地上的。”
“如果陪你们这帮臭男人演戏就能拯救无数个阿瘦这样切实的人,就能让很多个阿瘦能得到一块地踏踏实实耕种,那么演戏就演戏吧。”
“起码我知道,这一切是有意义的。”
赵霁哽住良久,随即无奈地笑了起来:“匪夷所思……”
“随你理不理解,反正我就是这样活着了。”王婉低下头,继续吃那拉嗓子的泡饼,“你们习惯了所有人要不然爱这一套,要不然怕这一套,但是呢……”
“我不爱,也不怕,我只是嫌弃,我看着你们每个人都觉得不足为惧,心思也龌龊,形容也糟糕,一点点也不坦荡,孱弱、一惊一乍、各怀鬼胎。”
“说实话,我不觉得你们强大,我不觉得你们任何一个人强大,而且事实证明的确如此,我一路走过来你是看着的,我能走到今天,不是我强大,全部仰赖你们自己的弱小。”
赵霁脸上笑容逐渐收敛:“……你觉得我错了嘛?”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是正确的。”王婉耸耸肩,忽然轻松地笑起来,“你就把我想象成一个胡言乱语的女人吧。”
一阵秋风瑟瑟吹过,卷起碎叶,纷纷扬扬散了一片。
王婉放下吃干净的碗,发出满足的叹息:“很多话,是千万说不得的,也是不得说的。也只有到了整个时候才能说出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抬起头,看向天空:“我果然还是讨厌这个时代!”
“我讨厌死了!”
“二十年了,该讨厌的还是喜欢不起来!”
“我试了一万次,试了无数次方式,最后还是觉得这个时代真是糟糕透顶了!要说真的有什么好的,那也不是这个时代好了,是我好,我努力把自己想要的模样带过来了,所以我就是有什么喜欢的,也不是喜欢这个时代,而是喜欢我自己。”
赵霁枯瘦的脸上忽然显出一种千帆过尽的平和,他似乎失了愤怒,反而变得深邃起来:“你果然还是那个……讨人厌的女人。”
王婉坐下来,闲适地盯着赵霁:“你也果然还是,那个瞻前顾后的男人。”
“快吃吧,大司马赵大人,晋南王的队伍可是已经到了京城外面了,咱们把这最后几顿饭安安心心吃完了,再看你那不成器的家人到底是个什么结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