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明月,身陷沟渠。
世间抉择,几曾由己?可到头来,竟连抉择的资格都不曾有过。
记忆中的母妃很美。她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时而笑,时而哭。
她喜欢倚在窗棂前,望着院子里枯死的花木发呆。宫人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新花,她便下令不准浇水照料。
久而久之,院子里只剩下枯枝与荒草。
父皇每日下朝后都会来,带着四处搜罗来的奇珍异宝讨母妃欢心。珠玉满匣,锦缎成堆,可母妃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过。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褪色的瓷偶,漂亮却毫无生气。
他学会走路后,也曾兴冲冲地奔向母妃的怀抱,可她接住他的时候,却比寒冬的池水还要冷。
他记得母妃温热的泪水滴在他颈间,她在哭声中低低地笑,像风穿过枯枝:孽障……都是孽障……
母妃死了。
他没了母妃,也没了父皇。
那他也会死。
可他没有死掉。
他被送去晟云为质。他想,没有比眼下更糟糕的了,兴许能摆脱那座窒息已久的宫殿。
可谁知就因为晟云皇帝最宠爱的公主说的一句话,他很快又被送了回去。
云锦若,他记住了这个名字,像记住一根扎进肉里拔不出的刺。
在晟云停留的那一段日子,他趁着身边的人不备,反正本来也没有多少人在意他,他在晟云皇宫里四处走。
他也不知自己想找什么,就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不小心撞上了一群人,那些宫人太监看着他一脸鄙夷,说他是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小太监,让他跪下道歉。
他不肯,便被按进了池塘里。
为了脱身,他故意装作失足落水,在水下躲了许久,等到那些人散去才爬上来。冬日的池水冰冷刺骨,他咬紧了牙才没沉下去。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早晚有一日,那些人都会死在他手里。
他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蜷在那,听到有人窃窃私语。
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像团雪球似的小女孩。她不等他反应,拿着手帕便对着他的脸一阵乱抹。
他恶毒的想将人推进池塘里,却在听到另一个人唤她“公主”时,硬生生停住了手。
不知是不是晟云的风水有问题,总喜欢养出眼瞎的人——那人竟然将他认成了姑娘!
他还没想好如何脱身,她已经开始絮絮叨叨地问他叫什么名字,问他从哪里来,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不答,她便自顾自地说起来,像是习惯了跟任何人说话,都不需要回应。
倒是一个精致有趣的小东西。
他几乎认定,她就是晟云皇帝捧在手心里的那个公主——云锦若。
既然如此,他便将计就计,看她到底要做什么。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锦若公主是真的没心眼,只知道玩。
他怀疑这人被宠成了傻子。
第二日、第三日,他故意躲开身边侍卫去见她。她硬拉着他玩泥巴,捏出奇形怪状的小人,还非要跟他比谁捏得像。
一不开心就吵吵嚷嚷,还拿泥巴丢他。
他浑身脏兮兮的,心里却不觉得讨厌。
直到有人来寻她,未免暴露身份,他只得先一步离开。
离开晟云前,他将刻好的小鱼刻印放在她常去玩耍的凉亭石桌上,还在鱼尾处刻了一个小小的字。
他不知道她看见了没有。
他又回了苍楚,那个冷冰冰的宫殿。
无数次在死亡的边缘徘徊,最后都挣扎了过来,他被皇后捡到了未央宫,第一件事就是跟扶邕打了一架。
扶邕那个要面子的,死不承认自己打架没打过他,从此再也不敢明里挑衅他了。
他在深宫里一点点长成那个所有人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模样。没有人再敢拿他当笑柄,没有人再敢把他按进水里。
他成了苍楚那个阴戾善变、人人避之不及的五皇子,可他也常常会想起那个冬日的池塘边——有一个裹成团子的小公主,拿着手帕在他脸上胡乱擦着,一边擦一边跟个苍蝇一样嘟囔不停。
后来他听说了很多关于云锦若的事。她追在沈璟泽身后满城皆知,她成了嘉宁长公主,她杀伐果断、锋芒毕露。
他每每听到,只是把玩着手中的杯盏,不置一词。
他偶尔也会想,她过得如何,是不是还记得那个被她误认成姑娘的人,还是早就没心没肺的忘了。
再相见时,是在浔州的瑞春堂。
他收到消息说有人探查瑞春堂,便知她来了。他以为她不过是想借病混入其中,谁知她是真的病恹恹的不成样子。
她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那双眼还是亮的,他便故意装作风流浪荡子去逗她。
她撑着病体对他怒目而视的样子好看的紧,像小时候他故意装傻惹怒她的模样。
她说他是无赖,说他“姑娘美艳无双,世间罕有。”
她气得拿匕首刺他。
他不在乎那麻木的伤口,只是觉得这些年的执念都没白受。
他原本可以借着瑞春堂的药让她受制于他,将她困在浮云阁,锁在自己身边,可那样到底没意思。
他想看看,她能走多远,能站多高。
他想不明白,为何他容颜绝色、勾人心魄,那云锦若还能坐怀不乱?她不就是被沈璟泽那张皮囊迷了眼,才追在人身后的么?
说好了不会放手,却还是输了,她惯会欺负他,可他也惯了。
她若肯低头求一求他,他又何必让她费尽心思去布局?可不管他如何明示暗示,她永远警觉得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猫。
那些幼时的过往,她大约是早就忘了。
但他没有忘。
神庙那一次,追杀她的人来得太快。太后那边的消息倒是灵通,他也不得不承认,她身边那些人,手脚还算利落。
他远远看着,当初那个只知道漂亮的女孩如今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倒是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她找上无期楼,要与自己合作,让他除掉瑞春堂。可他偏看不惯她那副笃定的模样,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故意找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