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回到莱尔的小院时,娜蒂正蹲在无花果树旁边,拿着一把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把裂缝里的泥土刷出来,像在考古。
“你在干什么?”赵辰问。
“采样。”娜蒂头也不抬,“裂缝里的土和普通地表土不一样,含有高浓度的地脉能量残留。我在收集样本,等回菲鲁亚斯之后做详细分析。”
“你能带回菲鲁亚斯?”
“能。用密封瓶装着,不受外界影响。”娜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口用蜡封着,她把刷下来的泥土倒进瓶子里,塞好,放回口袋,“只要有足够的样本,我就能反推出地脉异常的具体频率。到时候就算那个东西躲得再深,我也能知道它大概在什么位置。”
赵辰在旁边蹲下来,看着她操作。娜蒂的手很稳,刷子移动的幅度很小,每一次都只扫下薄薄一层土,像在给一幅名画除尘。她的动作里有种学者特有的专注,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要手里有东西在研究,她就全身心投入进去,忘了时间,忘了温度,忘了恐惧。
“艾菲鲁尔那边怎么说?”莱尔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粉——娜蒂昨天做的,本来应该叫“果冻”,但材料和做法都太随意了,最后变成了半透明的一坨,吃起来凉丝丝的,带一点薄荷和蜂蜜的味道。
“她说暂时不要走。”赵辰接过碗,吃了一口,“温度降下来再说。”
“降得下来吗?”
赵辰没有回答。
莱尔也没追问,从桌上拿起另一碗,递给奈亚。奈亚躺在椅子上,脸上的湿毛巾换了一块,新的毛巾是凉的——娜蒂放在井水里冰过,虽然井水也是温的,但至少比空气温度低了几度。
“谢了。”奈亚接过碗,也不坐起来,就躺在那里吃,凉粉从嘴角漏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艾菲鲁尔的屏障让城里的温度降到了四十度以下,虽然还是热,但至少不至于让人窒息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商铺重新开了门,烤肉的摊位也重新支了起来。有人用木桶从井里打水泼在路上,水蒸发的时候会带走一部分热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尘土味的水汽。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追逐着皮球和风车。
“看起来恢复正常了。”莱尔靠在院墙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看起来而已。”赵辰把空碗放在桌上,“底下的东西没有走,还在。”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奈亚把湿毛巾从脸上掀开,坐起来,橙黑色的瞳孔看着赵辰。
“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它出来,或者等到它不动。”赵辰说,“现在下去找它,等于在沙漠里找一粒沙子。它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下去就是送死。”
“那也不能一直等着吧?”奈亚皱了皱眉。
“能。”赵辰说,“我们有时间。它比我们急。”
奈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躺回椅子上,把毛巾重新盖在脸上。
“行吧。你说了算。”
莱尔从墙边站直,伸了个懒腰。
“我去训练场。艾菲鲁尔说今天温度降了,可以恢复训练。”他拍了拍皮甲上的灰,“你们要是无聊了,可以去集市逛逛,今天应该开门了。娜蒂说她想买新的墨水和纸。”
“去吧。”赵辰说。
莱尔走了之后,院子里只剩下赵辰、奈亚和娜蒂。娜蒂还在刷土,刷得很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院子里的人少了一个。奈亚躺了没一会儿就坐起来了——躺着热,椅子被太阳晒得烫背,湿毛巾也捂不住。
“你刚才去找艾菲鲁尔,她说什么了?”奈亚问。
“说了地脉的事。”赵辰说,“她说地脉在膨胀,像被煮开的水。”
“她能解决吗?”
“她能把温度降下来,但不能解决源头。”赵辰顿了一下,“不过,她确实很强。”
奈亚看了他一眼。
“你很少夸人。”
“不是夸。是陈述事实。”赵辰说,“她对灵枢的操控手法非常精妙。安兹尔的力量是‘分解’,靠的是庞大的灵枢质量和近乎本能的反应速度,像用一把大刀砍柴。艾菲鲁尔不一样,她是在‘调节’。像调音师,把每一根琴弦都拧到正确的频率。”
“所以哪个更强?”
“看情况。”赵辰说,“如果对手是那种大范围、高输出的攻击,安兹尔更适合,他的灵枢质量足够硬扛。但如果对手是那种精细的、需要精准应对的威胁,艾菲鲁尔更好,她的操控精度远超安兹尔。”
奈亚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安兹尔像一把锤子,艾菲鲁尔像一把手术刀。”
“差不多。”
“那你呢?”
赵辰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可能什么都不是。”
奈亚翻了个白眼。
“你这个人,每次说到自己就糊弄。”
下午的时候,赵辰又去了一趟艾菲鲁尔的住处。
不是有什么急事,是他想再看看那张地脉分布图。早上看的时候时间太短,很多细节没记住。他敲门的时候,艾菲鲁尔正在吃午饭。桌上摆着一碗面条,几片青菜,一碟辣椒酱,很简单。她看到赵辰进来,没有停下筷子,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吃了吗?”
“吃了。”
“再吃点。”
赵辰没有客气,坐下来,也盛了一碗面条。面条是手擀的,很筋道,辣椒酱是自制的,又辣又香,吃得鼻尖冒汗。
“你来找我,不是蹭饭的吧?”艾菲鲁尔把碗放下。
“想看看那张地脉分布图。”
艾菲鲁尔站起来,从书桌上拿起那张羊皮纸,铺在桌上。赵辰低头看着那些线条,红色和蓝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血管图。
“西北方和东南方的蓝色区域,哪个更严重?”赵辰问。
“西北方。”艾菲鲁尔指着地图上的一块蓝斑,“这片区域的温度已经接近地脉的临界点了。如果继续升温,地脉会开始崩解,到时候那一整片沙漠都会塌下去。”
“东南方呢?”
“东南方温度也在升,但速度慢一些。”艾菲鲁尔的手指在东南方的蓝斑上点了点,“这块区域的地脉结构更复杂,能量流动的阻力更大,所以升温慢。但阻力大也意味着一旦突破了,爆发会更猛。”
赵辰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西北方的蓝斑到卡塔尼斯城,再到东南方的蓝斑。三道线几乎连成一条直线,把卡塔尼斯夹在中间。
“它们在包围这座城市。”赵辰说。
艾菲鲁尔沉默了几秒。
“有可能。”
“你有办法打破包围吗?”
艾菲鲁尔没有回答。她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赵辰。
“你的灵枢,平时都是怎么用的?”
赵辰看了她一眼。
“就那样用。”
“哪样?”
赵辰想了想。
“像呼吸一样。”
艾菲鲁尔的眉毛挑了一下。
“呼吸?”
“嗯。”赵辰说,“没有固定的方式,需要的时候就用了。剑术、斩击、能量的爆发、灵枢的压缩,都是一样的。呼吸需要思考怎么呼吸吗?不需要。该快就快,该慢就慢。我的灵枢也是这样,需要的时候它会自己动。”
艾菲鲁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放下杯子。
“你的意思是,你从来没练过灵枢操控?”
“练过。”赵辰说,“安兹尔教过一些基础,后来我自己摸索。但没有什么固定的套路。”
艾菲鲁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这话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安兹尔教过你基础?”她问。
“嗯。”
“那你知道安兹尔教我的时候,他说什么吗?”
赵辰看着她,等她说。
“他说‘你太精准了。精准是好事,但过度精准会让你失去弹性。有时候你需要的不是调准每一根弦,是把整把琴砸向敌人。’”
赵辰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安兹尔会说的话。”
“确实不是。”艾菲鲁尔说,“是我编的。但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没有这么粗俗。”
赵辰没有说话。
艾菲鲁尔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深棕色的瞳孔在赵辰脸上扫了一圈。
“你刚才说,我的操控精度比安兹尔好,但质量和密度比他差。你知道这种话,一般来说,只有跟我交过手的人才有资格说。”
“我没有跟你交过手。”
“所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赵辰想了想。
“感觉。”
“感觉?”
“嗯。”赵辰说,“你的灵枢波动很细腻,像丝线,每一根都能独立控制。安兹尔的波动像水流,整体性强,但细节不够。两个人各有优劣。”
艾菲鲁尔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服气。
“小鬼,你倒是敢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我活了三十多年,跟安兹尔斗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面点评过。你是第一个。”
“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艾菲鲁尔转过身,“你既然敢说,那就说明你有这个本事。我还没见过你打架。哪天有空,试试?”
赵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好。”
那天晚上,温度又降了一些。艾菲鲁尔的屏障在夜间运转得更好,热量被挡在城外,城内的气温降到了三十度左右,虽然还是热,但至少能睡着了。
众人各自回了房间。莱尔从训练场回来之后累得倒头就睡,娜蒂还在整理她采集的土样,奈亚坐在院子里擦她的巨斧,赵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艾菲鲁尔没有睡。
她一个人走在城墙上,沿着城墙的内侧缓慢地巡逻。这是她的习惯——不管多晚,不管多累,每天晚上都会走一遍城墙。她说这是“听地脉的声音”。把耳朵贴在墙砖上,能听到地脉在深处流动的嗡鸣声,像大地在呼吸。如果有异常,她能第一时间感觉到。
今天晚上,声音不对。
嗡鸣声比以前大了一些,频率也快了一些,像一个人在紧张时心跳加速。而且温度——温度没有降下去。明明城内的气温已经在屏障的保护下恢复了正常,但城墙上的地砖是烫的,烫得她脚底发麻,像踩在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板上。
“这破沙漠真是折磨人。”艾菲鲁尔低声嘟囔了一句,把脚从地砖上抬起来,换了一块更阴凉的地方站着。
她靠墙站着,仰头看着天空。云层很厚,把星星都遮住了,月光也透不下来,整片天空像一块被蒙住的灰布。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带着热气,吹在她脸上,像有人在用吹风机对着她吹。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感觉脖子上有什么东西。
很小,很轻,像一根头发丝划过皮肤。然后是微微一疼——不是尖锐的疼,更像被针轻轻刺了一下,几乎感觉不到。她本能地抬手往脖子上一拍。
手掌落下来的时候,拍到了什么东西。很小,很软,在手心里碎成了一团。她把手掌翻过来,借着城墙下微弱的灯光看了一眼——是一只虫子。黑色的,瘦长的,腿很细,像蚊子,但比蚊子小,大概只有半粒米那么大。翅膀碎了,粘在她的掌心里,留下一点暗色的痕迹。
“嘁。”艾菲鲁尔用另一只手的指头把虫子的残骸弹掉,“沙漠还有蚊子?这天气真是见鬼了。”
她搓了搓手指,把残留的虫尸碎屑搓掉,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摸了摸脖子。被叮的地方微微发痒,像被普通蚊子叮了一口,过一会儿就会消下去的那种痒。她没在意,继续巡逻。
“明天得让娜蒂看看,沙漠里有蚊子这事儿不太对劲。”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跳下城墙,朝住处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那只被她拍死的虫子的残骸,掉在城墙的石砖缝隙里,正在缓慢地融化成一小滩暗色的液体。液体渗进砖缝,渗进泥土,渗进更深的地层。那股液体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检测不到的能量波动,像一枚被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黑暗中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无形的涟漪。
在城外极远极远的东北方,沙漠深处,有一只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竖立的裂缝,闪烁着诡谲的紫光。眼睛的主人穿着一件由腐烂植物、真菌与彩色毒雾编织成的袍服,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个细长的、带着玩味的笑容。
“找到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然后那只眼睛又闭上了。
沙漠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