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赵辰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石板还是温的，但至少不像正午那样烫脚了。他站在无花果树旁边，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然后从背后抽出修罗剑，在院子里比划了几下。剑刃切开空气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一只蜜蜂在低空飞行。
“一大早就这么精神？“
奈亚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眼屎，手里端着一杯茶。她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看着赵辰练剑。
“睡不着。“赵辰收了剑，“想试试莱尔和娜蒂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现在？“奈亚的眉毛挑了一下，“他们刚醒。“
“醒了就行。“
莱尔是被赵辰从房间里拽出来的。他还在打哈欠，皮甲穿了一半，双枪拿在手里，枪口朝下，懒懒散散的。娜蒂是自己走出来的，她已经穿戴整齐了，法师袍是新换的——昨天那件太脏了，全是土和墨水印——手里握着那根短杖，杖顶的星云晶体在晨光中微微发光。
“大清早的……“莱尔揉着眼睛，“干嘛啊？“
“试试你们的进步。“赵辰把修罗剑横在身前，“一起上。“
莱尔和娜蒂对视了一眼。
“你说真的？“莱尔问。
“嗯。“
莱尔把皮甲的扣子扣好，双枪在手中转了一圈，枪口朝前，对准了赵辰。他的站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莱尔打架的时候，两条腿总是微微弯曲，脚跟离地，随时准备逃跑。现在他的重心更稳了，双脚踩实地面的，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别留手。“赵辰说。
“正合我意。“莱尔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辰周围的光线扭曲了一瞬间，像水面被风吹皱。紧接着，莱尔的身影消失了——不是隐身，是变成了三个。三个莱尔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开枪，子弹是虚幻的，带着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灰色光泽，像在梦境中射出的箭矢。
赵辰没有躲。
修罗剑在手中转了一圈，剑尖朝下，插进地面。一股黑色的能量从剑身上扩散开来，像一圈看不见的波纹，扫过整个院子。那三颗虚幻的子弹在碰到波纹的瞬间就消散了，像雾在阳光下蒸发。三个莱尔的身影同时晃动了一下，然后两个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
“你怎么知道哪个是真的？“莱尔问。
“你的脚步。“赵辰说，“两个假货的脚印比真货浅。“
莱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靴子踩在石板上确实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他啧了一声。
“娜蒂。“他喊了一声。
娜蒂动了。她没有念咒语，没有做手势，只是把短杖向前一指。赵辰脚下突然出现一个蓝色的光圈，光圈里伸出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能量线，像藤蔓一样朝他的脚踝缠上来。那些线的速度很快，快到普通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但赵辰的眼睛跟得上。
他向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
那半步刚好让能量线从他的鞋尖前面扫过去，没有碰到他一根头发。娜蒂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短杖一转。能量线改变了方向，像一群被激怒的蛇，从地面弹起来，朝赵辰的胸口扑去。
赵辰挥剑。不是劈砍，是横向一划，像在写字。黑色的剑光在空中留下一道弧线，正好切在能量线的中间位置。那些线在碰到剑光的瞬间就断了，像被剪断的琴弦，散落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不错。“赵辰说，“比以前快了很多。“
“还没完。“娜蒂推了推眼镜，荧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
短杖顶端的星云晶体猛地亮了一下。然后赵辰感觉周围的空间有变化——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是他的皮肤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在变慢，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按了暂停键，但只按到了一半，画面还在动，只是慢了很多。他知道这是娜蒂的“时间感知干扰“，一种能扭曲敌人感官的辅助魔法。在菲鲁亚斯的时候她就能用，但持续时间很短，范围也很小。现在这个范围几乎覆盖了整个院子，而且看样子她还能维持很久。
“有进步。“赵辰说。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就跨出了娜蒂的干扰范围。
那种被减慢的感知在瞬间恢复了正常，像有人解开了捆在他身上的绳索。娜蒂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干扰被破解了，不是被“挡掉“，是被“跳过“。赵辰没有跟她比速度，没有硬扛她的魔法，只是用一种完全不属于她认知范围内的方式，直接离开了她的“棋盘“。
“怎么做到的？“娜蒂的呼吸变快了，不是因为累，是震惊。
“你的干扰影响的是感知。“赵辰说，“不是速度，是感官对速度的判断。我只要让我的身体动得比你的干扰快，它就追不上我。“
娜蒂张着嘴，荧紫色的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说得轻松……“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但声音有些发虚。
莱尔已经退到院子角落了。他的双枪举着，枪口对准赵辰的方向，但他没有开枪。他知道开枪也没用，刚才那三枪已经证明了一切的虚幻攻击，赵辰都能用那种黑色的能量波纹“扫“掉。他在想别的办法。谎言的最高境界不是骗过别人，是骗过自己。
莱尔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的时候，他的瞳孔里映出了一个不同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赵辰依然是赵辰，但赵辰脚下的影子不对——影子在动，不是跟随身体移动的那种动，是另一套完全独立的动作。影子的手在握剑，影子的脚在后退，影子的头在转向。赵辰往左走，影子在往右跑。
然后莱尔开了一枪。子弹不是射向赵辰，是射向赵辰的影子。
赵辰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受伤了，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转向自己的影子——影子的形态变了，从原本的黑色轮廓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东西。就在那一瞬间，莱尔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了，出现在赵辰身后极近的距离，双枪抵着赵辰的后背。
“抓到你了。“莱尔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
赵辰没有转身。
但他的剑动了。不是用手挥的，是用灵枢控制的。修罗剑从赵辰的手中滑落，在空中转了一圈，剑柄朝后，精准地抵在了莱尔的胸口。剑尖朝下，剑柄朝前，像一个被无形的手握着的方向盘。
莱尔的动作僵住了。
“你输了。“赵辰说。
莱尔低头看了看抵在自己胸口的剑柄，又看了看赵辰的背影，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失落，更多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他把双枪收起来，往后跳了一步，退到安全距离外。
“你这招练了多久？“莱尔问。
“没练。“赵辰转过身，修罗剑重新飞回他手里，“刚才想到的。“
莱尔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然后又说了一句。
“老大真的和我们是一样的吗……“
声音不大，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娜蒂站在旁边，荧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赵辰的身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现在也开始不确定了。“娜蒂说，声音很轻，“这种……如同呼吸般容易的成长速度……“
赵辰把修罗剑收进剑鞘，看着他们两个。莱尔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呼吸比刚才快了半拍，但整体状态很好，没有脱力，没有受伤，还能再打几轮。娜蒂的法袍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下面沾着灰的裤腿，她的眼镜歪了，但没有掉，说明她有意识地在战斗中保持了装备的稳定。
“你们进步很大。“赵辰说，“莱尔的谎言领域比以前更真了。我刚才看影子的时候差点被骗过去，如果不是感觉到了你灵枢的位置变化，那一枪确实会中。“
莱尔愣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我的灵枢位置变化？“
“嗯。你用假象转移能力的时候，灵枢会先一步移动。比身体快一点点，但能感觉到。“
“一点点是多少？“
赵辰想了想。
“大概……零点一秒。“
莱尔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零点一秒你也能感觉到？“
“习惯了。“
莱尔看着赵辰，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不甘，是一种更微妙的、像站在山脚下仰望山顶的人，知道了自己还有多远的路要走。
娜蒂把短杖收起来，走到赵辰面前，推了推眼镜。
“我刚才的时间感知干扰，你真的是用速度跳过去的？“她问。
“嗯。“
“可是……理论上不可能。“娜蒂的眉头皱了起来，“我的干扰覆盖了整个院子，速度再快也需要时间穿过这片区域。除非你的速度能快到忽略空间距离——那种速度已经不是在移动了，是在。“
赵辰看着她，没有回答。
娜蒂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收回去了。
“算了，我不问了。“娜蒂说，“问多了反而睡不着。“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艾菲鲁尔从巷子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刚出炉的烤馕。她的脚步在院子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赵辰站在院子中央，莱尔靠在墙边喘气，娜蒂正在整理法袍。地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刚才战斗留下的痕迹。
“大清早的，在打架？“艾菲鲁尔走进来，把烤馕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早饭吃什么。
“切磋。“赵辰说。
艾菲鲁尔看了看莱尔，又看了看娜蒂，然后目光落在赵辰身上。她没有说话，但她深棕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她在回想刚才走进来时看到的那些痕迹，那些划痕、脚印、散落的能量光点，它们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还原出一场她没能亲眼看到的战斗。
赵辰对上她的视线时，艾菲鲁尔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她拿起一个烤馕掰开递给莱尔：“吃早饭。“
莱尔接过馕，道了声谢，低头啃了起来。娜蒂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
艾菲鲁尔自己也拿了一块，靠在无花果树旁边，慢慢地嚼。她嚼着嚼着，目光又落在赵辰身上。
她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响。
好强。
她用了三十多年才达到现在这个水平，从十三岁开始练灵枢操控，每天练到手指抽筋、灵枢空壳才停。她见过所谓的天才，见过一夜觉醒的怪物，见过那些被命运眷顾的人。但赵辰不一样——他不是被眷顾的，他是被扔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磨机里，然后硬生生地把自己磨成了现在的样子。
这才几个月？他来第一位面才几个月？
艾菲鲁尔把最后一口烤馕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今天晚上可能有风。“她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有风？什么意思？“莱尔问。
“字面意思。“艾菲鲁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们早点休息。“
她说完，转身朝院子外面走去。
赵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安静地躺在那里，暗红色的，像一条睡着了的蛇。
风。
沙漠里的风，从来不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