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日,夏至。天热得厉害,知了在枣树上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曹大林坐在院子里,光着膀子,摇着一把蒲扇,还是热得直冒汗。春桃从屋里端出一盆凉水,让他擦擦身子。他接过毛巾,蘸了水,从脖子擦到胸口,凉快了不少。
山山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举得高高的:“爸爸,你看!”
曹大林接过纸,是一张成绩单。上面写着:语文98分,数学100分,自然95分,思想品德96分。下面写着:全班第一名。
“好小子!”曹大林一把抱起山山,举过头顶,“考了第一,想要啥奖励?”
“我要去海边!”山山喊,“爸爸,你答应过我的,带我去海边!”
曹大林想起来了。去年从大连回来,山山就一直念叨要再去海边。他答应过山山,等放暑假了带他去。现在放暑假了,是该兑现承诺了。
春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衬衫。听到山山喊,笑了:“这孩子,就知道玩。”
“春桃,咱们带孩子去海边玩几天吧。”曹大林放下山山,“铺面让小芳看着,养殖场有愣子,咱们出去玩几天。”
春桃想了想:“行,山山考了第一,奖励奖励他。”
山山高兴得蹦起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喊着:“去海边了!去海边了!”
曹大林给大连的老孙写了封信,说想带孩子去海边玩几天,问他方便不。老孙很快回了信,说方便,来吧,住我家。
信上说,老孙家在海边,走路五分钟就到。他可以带曹大林去赶海、钓鱼、坐船。还说现在正是吃海鲜的好时候,蛤蜊肥,螃蟹满黄。
曹大林把信给春桃看,春桃笑了:“这个老孙,真热情。”
“东北人嘛,实在。”
接下来几天,春桃忙着准备出门的东西。她给山山做了两件新短袖,一条新短裤,又给他买了一顶太阳帽、一双凉鞋。她自己做了一件碎花连衣裙,买了一双白凉鞋。曹大林好办,一件短袖,一条大裤衩,一双拖鞋。
山山天天数日子,一天问好几遍:“爸爸,还有几天去海边?”
“还有五天。”
“还有四天。”
“还有三天。”
“还有两天。”
“还有一天。”
到了出发那天,山山天没亮就醒了,跑到曹大林和春桃的屋里喊:“爸爸妈妈,起床了,去海边了!”
曹大林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翻了个身:“还早呢,再睡一会儿。”
“不早了,太阳都出来了。”山山爬到炕上,掀开被子。
春桃笑着坐起来:“这孩子,兴奋得一宿没睡好吧?”
一家人吃了早饭,背上包,锁了门,去了火车站。火车是上午的,到大连要坐四五个小时。山山在火车上兴奋得很,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翻小人书,一会儿问这问那。
“爸爸,海有多大?”
“很大,看不到边。”
“海里有鲨鱼不?”
“有,但不咬人。”
“爸爸,我能游泳不?”
“能,爸爸教你。”
春桃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田野、村庄、山峦,一帧帧往后退。她已经好几年没出过远门了,上次出远门还是嫁给曹大林的时候。那时候她从屯里嫁到屯里,从一个山沟到另一个山沟。现在不一样了,她要去海边了。
火车到了大连,已经是下午。曹大林带着春桃和山山下了车,站台上人很多,挤挤攘攘的。老孙在出站口等着,穿着一件蓝色的汗衫,一条灰色的短裤,脚上是塑料凉鞋。他晒得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大林!”老孙挥着手。
“老孙!”曹大林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这是我媳妇春桃,这是我儿子山山。”
“嫂子好,山山好。”老孙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走吧,家离这儿不远,坐公交车半个小时。”
四个人坐上公交车,山山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大连的街道跟县城不一样,宽,干净,两边种着梧桐树。街上的人穿得也跟县城不一样,花花绿绿的,有的穿着泳衣,一看就是要去海边的。
“爸爸,那是海吗?”山山指着远处一片蓝。
“那是天,海在天的下面。”
车到了终点站,老孙领着他们下了车。往前走几步,就闻到了一股海腥味。山山吸了吸鼻子:“爸爸,啥味?”
“海的味道。”
再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蓝,无边无际的蓝,一直延伸到天边。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山山站在那儿,张着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爸爸……”他拉着曹大林的手,“好大。”
曹大林也看呆了。他上次来大连,是冬天,海是灰蒙蒙的,没觉得多好看。现在夏天,海是蓝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好看得像画一样。
春桃站在那儿,眼睛也直了。她从小在山里长大,见过最高的山,最密的林,最深的水就是屯里那条河。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水,从没见过这么蓝的天。
“大林,这就是海?”春桃的声音有点抖。
“这就是海。”
老孙笑了:“走吧,先回家放下东西,一会儿来海边玩。”
老孙家在海边的一个胡同里,是一栋平房,两间正房,一个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一棵无花果树,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无花果。墙根下堆着渔网、浮漂、铁锚。
“这是我自己盖的房子,住了二十多年了。”老孙推开院门,领他们进去。
屋里不大,但整洁。地上铺着水泥,墙上刷着白灰,窗上挂着蓝色的窗帘。堂屋里有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一台收音机。
“嫂子,你跟山山住这屋。”老孙推开右边的门,里面是一张双人床,床上铺着凉席,叠着毛巾被。
“老孙,太麻烦你了。”春桃说。
“麻烦啥?大林是我朋友,你来我家住,就是给我面子。”
放下东西,老孙带他们去海边。走路五分钟,就到了。海滩不大,但沙子细,水清。已经有不少人在海里游泳了,有的套着游泳圈,有的趴在气垫床上,有的在打水仗。
山山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烫脚,他跳了几下,适应了,就朝海边跑去。
“山山,别跑太快!”春桃在后面喊。
山山跑到海边,浪花打过来,打在他的脚上,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浪退了,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浪又打过来,这次他没退,站在那儿,让浪花打在小腿上。
“爸爸,凉快的!”山山回头喊。
曹大林走过去,牵着山山的手,慢慢往海里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山山有点怕,紧紧抓着曹大林的手。
“别怕,爸爸在。”曹大林托着山山的胳肢窝,让他浮在水面上。
山山蹬着腿,扑腾了几下,呛了一口水,咸的,他呸呸吐了几口。
“爸爸,水是咸的!”
“海里的水都是咸的。”
春桃站在沙滩上,看着曹大林教山山游泳,笑了。她脱了鞋,挽起裤腿,走到海边。浪花打过来,打在她的腿上,凉丝丝的,舒服。
“嫂子,你也下去游啊。”老孙站在旁边,穿着一件红蓝条纹的泳裤。
“我不会游泳。”
“没事,就在浅水区泡泡,凉快。”
春桃慢慢走进水里,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她停下来,不敢往前走了。
老孙教山山游泳,教他憋气、蹬腿、划水。山山学得快,不一会儿就能扑腾几下了。虽然游不远,但不怕水了。
玩了一个多小时,太阳西斜了,不那么热了。曹大林带着山山上岸,春桃给他们递过毛巾。山山用毛巾擦了擦身子,又去沙滩上堆沙堡。
老孙说:“今晚在我家吃饭,我给你们做海鲜。”
回到老孙家,老孙进了厨房,开始忙活。他煮了一锅蛤蜊,蒸了一锅螃蟹,炖了一条海鱼,拌了一盘海带丝。又煮了一锅米饭。
饭菜端上桌,山山看着满桌的海鲜,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抓起一只螃蟹,不知道怎么吃,咬了一口壳,硌牙。
老孙笑了,拿过螃蟹,掰开壳,把蟹黄挑出来,放在山山碗里:“吃这个。”
山山夹起蟹黄,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爸爸,好吃!”
曹大林也吃了一只螃蟹,鲜,嫩,比他在县城吃的强多了。
“老孙,你这手艺不错。”曹大林说。
“海边人,谁不会做海鲜。”老孙倒了一杯白酒,递给曹大林,“来,喝一个。”
两人喝了一杯,又倒上。
“老孙,明天带我们去赶海吧。”曹大林说。
“行,明天退大潮,能赶海。你们早点睡,明天凌晨四点起来。”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山山累了一天,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春桃给他盖上毛巾被,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大林,海边的月亮真大。”春桃说。
曹大林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海边的月亮确实比山里的亮,挂在天上,像一盏灯。
“春桃,明天凌晨四点去赶海,你起得来不?”
“起得来,我也想去看看。”
“行,早点睡吧。”
两人躺下,听着窗外的海浪声。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
曹大林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赶海的事。他想起老赶教他的那些规矩,想起吴炮手教他的那些手艺。在山里,他有他的本事;在海边,他得从头学起。
他翻了个身,握住春桃的手。春桃的手粗糙,但温暖。
“睡吧。”春桃说。
“嗯。”
窗外的海浪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渐渐地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