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七月六日，曹大林一家来大连的第二天。凌晨三点半，天还黑着，老孙就来敲门了。
“大林，起来了，赶海去！”
曹大林一骨碌爬起来，推醒春桃。山山还在睡，春桃说让他睡着，她跟去。两人简单洗了把脸，穿上短裤凉鞋，提着小桶和铁耙子，跟着老孙出了门。
天还没亮，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味，凉飕飕的。曹大林打了个哈欠，跟着老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老孙，赶海为啥要这么早？”曹大林问。
“退潮不等人。”老孙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潮水一退，海滩就露出来了。涨潮前得赶回来，不然海水漫上来，人就危险了。”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海边。天边有一抹鱼肚白，海面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老孙把马灯挂在礁石上，借着灯光看海滩。
“退了大潮，好赶。”老孙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沙子，“大林，你看，这沙滩上有小孔，下面就是蛤蜊。”
曹大林蹲下来，果然看到沙滩上有一个个绿豆大的小孔。他用铁耙子扒了一下，扒出来一个蛤蜊，壳是花的，上面有一圈圈纹路。
“这就是蛤蜊？”曹大林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对，花蛤蜊，肉嫩。”老孙把蛤蜊扔进桶里，“你顺着小孔扒，一扒一个。”
曹大林顺着小孔扒，果然，一扒一个，一扒一个。不一会儿，就扒了小半桶。
春桃也蹲下来扒。她手巧，扒得快，一会儿就扒了一堆。老孙看了，笑着说：“嫂子有天赋，第一次赶海就上手了。”
“在农村刨地刨惯了，扒沙子跟刨地差不多。”春桃把蛤蜊捡进桶里。
天渐渐亮了，海面上一片金光。曹大林站起来，看着眼前的景象，呆住了。昨天下午看海，觉得大；现在看海，觉得更大。一望无际，看不到边，海天相接的地方，有几艘渔船，像几片树叶漂在水面上。
“老孙，这海到底有多大？”曹大林问。
“大着呢，对面就是日本、韩国。”老孙指了指远处，“坐船要好几天才能到。”
曹大林摇了摇头，想象不出好几天是啥概念。他在山里长大，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省城坐火车要几个小时，他觉得已经很远了。海的那边是好几天，那得多远？
“爸爸，好大的水！”身后传来山山的声音。
曹大林回过头，山山光着脚跑过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塑料桶，桶里装着一把小铲子。春桃妈在后面跟着，走得慢。
“山山，你咋来了？不是让你睡着吗？”春桃问。
“我醒了，找不到你们，姥姥带我来的。”山山跑到海边，蹲下来，用小铲子挖沙子。
“山山，别跑远了，浪大。”春桃喊。
山山在沙滩上挖了一个坑，坑里渗出水来。他用小手捧起水，尝了一口，呸呸吐了：“咸的！”
老孙笑了：“小子，海水不能喝，喝了拉肚子。”
“叔叔，海里有鱼不？”
“有，大鱼小鱼都有。”
“有大鲨鱼不？”
“有，但不在近海，在远海。”
“远海是多远？”
老孙指了指天边：“那么远。”
山山看了看天边，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脚丫，不问了。
老孙带着他们继续往礁石区走。礁石长满了海草和海蛎子，滑溜溜的。老孙穿着雨鞋，走得稳。曹大林光着脚，踩在礁石上，硌得生疼。
“老孙，这礁石咋这么滑？”
“长海苔了，踩上去跟踩冰似的。你得穿鞋。”老孙从包里拿出一双雨鞋，递给曹大林，“穿上，我多带了一双。”
曹大林穿上雨鞋，果然稳当多了。
老孙蹲在礁石边，用手摸了摸礁石缝，摸出一只螃蟹。螃蟹不大，壳是青色的，两只大钳子张牙舞爪。
“这是赤甲红，肉甜。”老孙把螃蟹扔进桶里。
山山凑过来看，螃蟹在桶里爬来爬去，钳子夹得桶壁啪啪响。
“叔叔，它能夹人不？”
“能，夹住了不松口。你别伸手。”
山山把手指缩回去，蹲在桶边看。
老孙教曹大林抓螃蟹：“你看着，抓螃蟹要捏后背，它的大钳子夹不到你。你要是捏前面，它一口就夹住你了。”
曹大林试了试，伸手进礁石缝，摸到一只螃蟹，捏住后背，拿出来。螃蟹的大钳子在空中挥舞，就是夹不到他。
“老孙，抓到了！”曹大林把螃蟹扔进桶里。
春桃也试了试，她手小，伸不进礁石缝，急得直跺脚。山山在旁边出主意：“妈妈，你用铁耙子扒。”
春桃用铁耙子扒，果然扒出几只螃蟹，满地乱爬。山山追着螃蟹跑，追上一只，不敢抓，用小铲子按住，喊：“爸爸，快来！”
曹大林跑过去，把螃蟹抓起来，扔进桶里。
一上午，他们抓了二三十只螃蟹，扒了七八斤蛤蜊，还捡了一些海螺、海胆。山山的小桶也满了一半，里面有他捡的各种贝壳。
“叔叔，这个贝壳好看。”山山举起一个扇贝的壳，上面有粉红色的纹路。
“那是扇贝壳，海里的扇贝长的。”老孙接过贝壳，在海水里洗了洗，递给山山，“拿回去当纪念。”
山山把贝壳装进自己的小桶里。
太阳升高了，晒得厉害。老孙看了看天，说：“差不多了，涨潮了，回去吧。”
回到老孙家，春桃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咸鸭蛋、馒头、拌海带丝。山山饿坏了，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馒头，又吃了一个咸鸭蛋。
“姥姥，螃蟹啥时候吃？”山山问。
“中午吃，让你孙叔叔煮。”春桃妈笑着说。
老孙把螃蟹、蛤蜊、海螺倒进大盆里，用清水泡着，让它们吐沙子。他说泡一上午，中午煮了吃。
“大林，下午我带你去海边游泳。”老孙说。
“行。”
下午三点多，太阳不那么晒了，曹大林带着山山去海边。春桃也去了，但她不下水，坐在沙滩上看。
这次山山不怕水了，套着游泳圈，自己往海里走。浪打过来，他随着浪起伏，高兴得直喊。
“爸爸，你看，我会游泳了！”
“游吧，别跑远了。”
曹大林陪山山游了一会儿，自己游到深水区去。海水浮力大，游起来不费劲。他游了一会儿，仰面躺在水面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低，好像伸手就能够到。
他想起了山里的日子。在山里，抬头看的是山；在海里，抬头看的是天。山是实的，天是空的。山给人一种安全感，天给人一种自由感。他喜欢山，也喜欢海。
“大林！”老孙在岸上喊，“上来吧，该吃饭了。”
曹大林游回岸边，带着山山上岸。山山冻得嘴唇发紫，春桃赶紧用毛巾给他裹上。
“冷了吧？看你下次还游不游。”春桃一边给他擦身子一边说。
“游，明天还游。”山山牙齿打着战，但脸上全是笑。
晚上，老孙又做了一桌子海鲜。煮螃蟹、炒蛤蜊、蒸海鱼、拌海蜇皮、海带排骨汤。山山吃了一只螃蟹、几个蛤蜊、一碗汤，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老孙，你这日子过得滋润。”曹大林喝了一口酒。
“滋润啥？天天吃海鲜，早腻了。”老孙夹了一筷子海蜇皮，“我们海边人，羡慕你们山里的。山里有蘑菇、木耳、松籽、榛子，多好。”
“那咱俩换换，你去山里，我来海边。”
“换不得，换不得。”老孙笑了，“我离不开海，你也离不开山。”
曹大林想了想，觉得老孙说得对。他是山里人，根在山里。海再好，也是暂时的。看几天新鲜，住久了就想山了。
吃完饭，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海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咸味。山山坐在小板凳上，抱着他的小桶，里面装满了贝壳。
“爸爸，明天还能捡贝壳不？”
“能，明天还捡。”
“爸爸，我想捡一个最大的。”
“行，明天捡一个最大的。”
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的月光像一条银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