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六月一日,天还没亮,曹大林就醒了。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枣树叶上,沙沙响。今天他要出一趟远门——去南方考察市场,找新货源。春桃给他收拾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块肥皂、一包饼干、一壶水。
“大林,路上小心。”春桃把包递给他,眼圈有点红。
“没事,几天就回来了。”曹大林接过包,背在肩上。
山山还睡着,抱着他的小汽车,嘴角流着口水。曹大林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从家里出来,曹大林先去了铺面。春桃已经开门了,小芳和小翠在擦货架,大伟在搬货。他跟小芳交代了几句,让她看好店,有事给春桃打电话。
“姐夫,你放心去吧,店里有我们。”小芳笑着说。
曹大林又去了养殖场。愣子正在喂鸡,看到曹大林来了,放下簸箕。
“曹哥,你要出远门?”
“去趟南方,几天就回来。愣子,养殖场交给你了,鸡、兔、羊,你多看着点。”
“曹哥你放心,我会看好的。”
“还有,老赶叔要是来了,让他帮忙看看鸡有没有病。”
“知道了。”
交代完了,曹大林去了火车站。他要坐火车去广州,三天两夜,两千多公里。这是他第一次坐这么远的火车,心里有点紧张。
火车是绿皮车,硬座。曹大林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他把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有送行的,有接站的,有卖东西的。
火车开了,慢慢地驶出站台。窗外的县城渐渐后退,变成田野,变成村庄,变成山。曹大林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他想起了第一次坐火车去省城的情景,那时候是带着山山去的,山山兴奋得不得了。
车过了几个站,上来了不少人。车厢里渐渐挤了,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有人抽烟,有人嗑瓜子,有人打牌,有人睡觉。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泡面味,呛鼻子。
曹大林从包里拿出饼干,掰了一块,慢慢嚼着。坐在对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老茧。他也拿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米饭和咸菜。
“同志,去哪儿?”男人问。
“广州。”曹大林说。
“广州好,我儿子在广州打工。”男人夹了一口咸菜,“你呢?去广州干啥?”
“看看市场,进点货。”
“你是做生意的?”
“开个小店,卖山货。”
男人点了点头:“现在做生意好,比上班强。”
“大哥,您是干啥的?”
“我是铁路工人,退休了,去广州看儿子。”男人吃完了饭盒里的饭,用筷子刮了刮饭盒底,把最后一粒米刮进嘴里。
火车晃来晃去,曹大林有点困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迷迷糊糊中,听到广播里报站名,一个站接一个站。
第二天傍晚,火车到了武汉。武汉是大站,停的时间长。曹大林下车走了走,在站台上买了两个包子、一瓶汽水。包子是肉馅的,味道不错。汽水是冰的,喝了一口,透心凉。
回到车上,对面的男人已经下车了,换了一个年轻女人。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花裙子,脚上是高跟鞋。她提着一个大箱子,累得满头大汗。
“同志,能帮我放一下箱子吗?”女人指着行李架。
曹大林站起来,帮她把箱子放上去。箱子很重,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举上去。
“谢谢啊。”女人擦了擦汗,坐下来。
“不客气。”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袋瓜子,递给曹大林:“吃瓜子。”
“不了,谢谢。”
女人自己磕起了瓜子,一边磕一边说话。她说她叫小丽,在广州打工,做服装生意。她说广州生意好做,钱好赚,但竞争也大。
“大哥,你是干啥的?”小丽问。
“开山货店的。”
“山货?啥山货?”
“人参、鹿茸、蘑菇、木耳,都是长白山的。”
“好东西啊,广州人稀罕。你带样品了没?”
“带了,包里有一点。”
“到了广州,我带你去找几个老板,他们肯定要。”
曹大林心里一喜,没想到在火车上还能遇到贵人。
第三天上午,火车到了广州。曹大林下了车,站台上热浪扑面而来。他穿着长袖衬衫,热得满头大汗。广州的天气跟东北完全不一样,又热又湿,像蒸笼一样。
小丽领着他出了站,打了个出租车。出租车在广州的街道上穿梭,两边是高楼大厦,跟省城完全不一样。曹大林看着窗外,心里有点慌。这么大的城市,他一个人,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大哥,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我带你去见老板。”小丽说。
小丽带他去了一个招待所,在一条小巷子里。招待所不大,但干净。一间房一天十块钱,有电扇,有蚊帐。曹大林交了三天房租,住下了。
晚上,小丽带他去吃饭。吃的是粤菜,清淡,跟东北菜完全不一样。有一道白切鸡,蘸着姜葱酱吃,味道不错。还有一道清蒸鱼,鲜嫩。曹大林吃不惯,但还是吃了一大碗米饭。
“大哥,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老板,姓陈,做干货批发生意的。”小丽说。
“行,麻烦你了。”
第二天一早,小丽来接他。两人坐公交车去了干货市场。市场很大,比省城的山货大集还大。一排排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香菇、银耳、桂圆、荔枝干、红枣、枸杞、莲子、百合、薏米、杏仁……应有尽有。
小丽带他去找陈老板。陈老板四十多岁,胖乎乎的,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他正在店里算账,看到小丽,笑着站起来。
“小丽,你来了。”
“陈老板,我给你带了一个东北来的朋友。”小丽指了指曹大林,“他姓曹,开山货店的。”
陈老板上下打量了曹大林一眼:“东北来的?带啥货?”
曹大林从包里拿出一些样品:木耳、蘑菇、人参。陈老板拿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
“好东西。”陈老板放下木耳,“曹老板,你这些货,在广州能卖好价钱。你有多少?”
“现在不多,但可以长期供。”
“行,你供我就要。”陈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曹大林,“这是我的名片,你回东北了给我写信。”
曹大林接过名片,小心地放进兜里。
从干货市场出来,小丽又带他去了另一个市场——海味市场。市场里全是卖海味的:干海参、干贝、虾米、海带、紫菜、鱼翅、鲍鱼……应有尽有。
“大哥,你不是要进海味吗?这里全有。”小丽说。
曹大林在市场里转了一圈,问了几家价格。干海参一斤二十块,干贝一斤五块,虾米一斤一块五,海带一斤五毛。比老孙那边便宜不少。他心里有了底。
下午,曹大林去了火车站,买了回程票。他要坐三天两夜的火车回去,想到就头疼。
在火车站等车的时候,他给小丽买了一条丝巾,感谢她的帮忙。
“大哥,你太客气了。”小丽接过丝巾,高兴地围在脖子上。
“小丽,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在广州两眼一抹黑。”
“大哥,别客气。以后有啥事,给我写信。”
火车开了,曹大林靠着车窗,看着广州渐渐远去。这趟广州之行,收获不小。找到了新货源,认识了新朋友,开阔了眼界。
他想,回去得好好规划一下。南方的干货进过来,北方的山货卖过去。两条腿走路,生意才能做大。
火车上,他又碰到了那个铁路工人。工人从广州上车,回武汉。两人坐在一起,聊了一路。
“大哥,您跑了这么多年的铁路,觉得哪儿最好?”曹大林问。
工人想了想:“哪儿都不如家好。”
曹大林点了点头,觉得这话说得对。广州再好,也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东北,在长白山脚下,在那个有小院、有枣树、有春桃和山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