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日,天刚亮,曹大林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披上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愣子,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曹哥,不好了,养殖场的鸡死了十几只!”愣子喘着粗气。
曹大林心里一沉,顾不上洗脸,骑上自行车就往养殖场赶。到了养殖场,赵铁柱正蹲在鸡舍前,手里拿着一只死鸡,眼眶红红的。孙大牛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咋回事?”曹大林蹲下来,接过死鸡。
“不知道,昨晚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死了十几只。”赵铁柱擦了擦眼睛,“曹哥,是不是我喂错了啥?”
曹大林翻了翻死鸡,鸡冠发紫,肛门有白痢,肚子鼓鼓的。他不懂兽医,但看着不像喂错东西。他把死鸡装进袋子,骑上车去找老赶。
老赶正在院子里刷牙,看到曹大林急匆匆地进来,吐了嘴里的泡沫:“大林,啥事?”
“老赶叔,养殖场的鸡死了十几只,您帮我看看。”曹大林把死鸡递给老赶。
老赶接过死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掰开鸡嘴闻了闻,皱起了眉头。
“这鸡得了鸡瘟。”老赶放下死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林,你得赶紧隔离,不然全得死。”
“鸡瘟?咋治?”
“没得治,只能防。”老赶从屋里拿出一瓶药水,递给曹大林,“这是福尔马林,兑水喷鸡舍,消毒。没病的鸡赶紧打疫苗,我去畜牧站帮你买。”
曹大林赶回养殖场,让愣子帮忙把活鸡和病鸡分开。病鸡有二十多只,缩在角落里,羽毛蓬松,不吃不喝。活鸡还有五六十只,看起来精神还好。
他把病鸡关在一个笼子里,放在下风口。然后把鸡舍打扫干净,用福尔马林兑水喷了一遍。愣子和赵铁柱帮忙,三个人忙了一上午,总算把鸡舍收拾干净了。
下午,老赶骑着自行车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箱。他从箱子里拿出几瓶疫苗,递给曹大林。
“大林,这是鸡瘟疫苗,赶紧给没病的鸡打。一只鸡打一针,打在胸脯上。”
曹大林没打过疫苗,手抖。愣子接过针管,说:“曹哥,我来,我在家给鸡打过。”
愣子手稳,一只只抓过来,一针一针地打。打了半个多小时,五十多只鸡全打完了。
“愣子,病鸡咋办?”曹大林问。
“埋了吧,不能吃,吃了传人。”老赶说。
愣子在养殖场后面挖了个坑,把二十多只病鸡埋了。曹大林站在坑边,看着那些鸡一只只被埋进土里,心疼得不行。这些鸡养了快半年了,眼看就要出栏了,一下子死了二十多只。
“曹哥,是我的错,我没看好。”赵铁柱低着头,眼泪掉下来了。
“不怪你,鸡瘟谁也防不住。”曹大林拍了拍他的肩膀,“铁柱,以后鸡舍每天打扫,每周消毒一次。鸡粪不能堆在鸡舍旁边,要运远点。”
“知道了,曹哥。”
从养殖场回来,曹大林又接到小芳的电话。小芳在电话里说:“姐夫,不好了,咱们的货不够卖了。木耳只剩十几斤了,蘑菇只剩几斤了,松籽、榛子都卖完了。好几个客人要订货,我都不敢接。”
曹大林赶到铺面,春桃正在跟一个客人解释。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眼镜,看着像个干部。
“同志,真的没货了,您过几天再来吧。”春桃陪着笑脸。
“我等了好几天了,你们到底有没有货?”中年男人有点不耐烦。
“有有有,过几天就有了,您留个电话,货到了我通知您。”
中年男人留了电话,走了。春桃转过身,看着曹大林,叹了口气。
“大林,货源跟不上了。合作社那边说,今年的木耳、蘑菇产量比去年少,收不上来。”
曹大林坐在柜台后面,皱着眉头。他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店越开越大,货越卖越多,但山里的货是有限的。今年雨水少,蘑菇长得不好。木耳也减产了。松籽、榛子更是看天吃饭,有的年份多,有的年份少。
“我去一趟合作社。”曹大林站起来,骑上车去了合作社。
合作社在草北屯,是一栋新盖的红砖房,门口挂着“草北屯供销合作社”的牌子。张大山是合作社的主任,正在办公室里算账。看到曹大林进来,放下笔。
“大林,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张大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递给曹大林,“这是今年合作社能供的货,你看看。”
曹大林接过单子,上面写着:木耳五百斤,蘑菇三百斤,松籽二百斤,榛子一百五十斤,黄芪一百斤,党参八十斤……后面的数字越来越小。
“张叔,就这么点?”
“就这么点。”张大山叹了口气,“今年天气不好,春天旱,夏天涝,蘑菇木耳都减产。松籽更别提,今年是松籽的小年,产量只有去年的三成。”
曹大林把单子叠好,揣进兜里。他知道,靠合作社这点货,撑不了几个月。
“张叔,能不能从别的地方调货?”
“我帮你问问,但不敢保证。”张大山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问了一圈,都说今年货紧。
曹大林从合作社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但能采的东西越来越少了。这几年,采山货的人越来越多,山里的东西越采越少。以前上山一天能采一筐蘑菇,现在三天也采不了一筐。
他想起老赶说过的话:“大林,山里的东西不是取不完的。你取多了,它就不长了。”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想,老赶说得对。
回到县城,曹大林把情况跟春桃说了。春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大林,要不咱们不做大单了,只做零售。大单压货,货跟不上得罪人。”
曹大林摇摇头:“不行,光做零售赚不了多少钱。咱们得想办法找新的货源。”
“去哪儿找?”
“去南方。上次我去广州,看到那边干货多,香菇、银耳、桂圆、荔枝干,价格比咱们这儿便宜。咱们可以进南方的货来卖。”
春桃想了想:“那咱们的山货呢?”
“山货继续卖,但少进点,卖贵的。南方的干货进过来,卖便宜的。两条腿走路,稳当。”
春桃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曹大林给广州的阿强写了一封信。阿强是他上次去广州时认识的干货批发商,三十来岁,精明能干。曹大林在信里说,想进一批香菇、银耳、桂圆、荔枝干,让他报个价。
等了一个星期,阿强回信了。信上说:“大林,香菇一斤两块五,银耳一斤三块,桂圆一斤一块八,荔枝干一斤两块。运费你出,量大价优。你要多少?”
曹大林算了算,这个价比东北便宜不少。他给阿强回了信,说要香菇二百斤,银耳一百斤,桂圆一百斤,荔枝干一百斤。货款加运费,一共一千二百块。
货款汇过去后,等了半个月,货到了。火车货运站打来电话,让曹大林去提货。他带着愣子和大伟,开了三轮车去火车站。货是四个大麻袋,用编织袋装着,外面缠着塑料布。
回到铺面,曹大林打开麻袋,拿出一些香菇、银耳、桂圆、荔枝干,摆在柜台上。春桃看了看,香菇肉厚,银耳白净,桂圆饱满,荔枝干香甜。
“大林,这货不错。”春桃说。
“摆上去卖吧,标价比咱们的山货便宜点。”
南方的干货一上架,就有人买了。有个老太太买了半斤银耳,说要回去炖红枣。有个年轻女人买了一斤桂圆,说要当零食吃。香菇卖得最好,一天卖了二十多斤。
有了南方干货的补充,货源紧张的问题暂时缓解了。但曹大林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南方干货虽然便宜,但运费高,利润薄。而且,客人买南方干货是图新鲜,时间长了就不稀罕了。
他得想办法解决山货的货源问题。
五月下旬,曹大林又回了一趟草北屯。这次他去找了吴炮手。吴炮手正在院子里修理猎枪,看到曹大林进来,放下枪。
“大林,啥事?”
“吴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说。”
“货源跟不上了,我想跟您学采药、收药。您认识的采药人多,帮我联系联系。”
吴炮手想了想:“采药的人不少,但都是单干,各采各的,各卖各的。你要是能把他们组织起来,统一收货,统一卖,货源就不愁了。”
“咋组织?”
“开个会,把采药的人叫来,跟他们说清楚。你给他们好价钱,他们就把货卖给你。”
曹大林觉得这个主意好。他让吴炮手帮忙联系采药人,约好时间在屯里开会。
五月二十八日,草北屯合作社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二三十个,都是附近几个屯子的采药人、采山货的。有老的,有年轻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的抽着旱烟,有的磕着瓜子,有的交头接耳。
曹大林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我叫曹大林,是草北屯的。现在在县城开山货店。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下面的人。
“我知道,大家都是靠山吃饭的。采药、采山货,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但卖不出好价钱。为啥?因为你们卖给了二道贩子,二道贩子再卖给三道贩子,层层扒皮,到你们手里就没几个钱了。”
下面有人点头。
“我今天跟大家说,你们采的货,直接卖给我。我不扒皮,给你们公道价。你们看看这个价格表。”
曹大林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念了起来:“黄芪一斤一块八,党参一斤一块五,桔梗一斤一块,苍术一斤八毛,柴胡一斤一块二,防风一斤一块二,五味子一斤一块五,刺五加一斤一块……”
“这个价比二道贩子高两毛到五毛。”曹大林放下纸,“你们愿意卖给我,就跟我签合同。货我全收,不压价,不欠账,现钱现货。”
下面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问:“曹老板,你说得好听,但我们咋知道你是不是忽悠我们?”
“这位大叔,您要是不信,可以先卖一批试试。您给我货,我当场付钱。您觉得价低了,下次不卖给我就是了。”
男人想了想,坐下了。
又一个人站起来:“曹老板,你收那么多种货,我们都采,但有些我们不认识。”
“不认识不要紧,我请吴炮手教你们。吴炮手大家都认识,他懂药,你们跟他学。”
吴炮手站起来,朝大家点了点头。大家看到吴炮手,放心了不少。吴炮手在这一带名气大,谁都知道他是个实在人。
当天,有十几个人跟曹大林签了合同。曹大林心里高兴,有了这些人供货,货源的问题就能解决了。
从屯里回来,曹大林又忙开了。他要去养殖场,要去铺面,要去收货,要去省城送货。每天忙到半夜,累得倒头就睡。
春桃心疼他,每天给他炖鸡汤、煮鸡蛋、烙饼。曹大林吃了一个月,胖了五斤。
“春桃,你别做了,我胖得裤子都紧了。”曹大林拍了拍肚子。
“胖点好,以前太瘦了。”春桃又端上一碗鸡汤。
曹大林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