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鸾跳起来,朝薛晗和归舟二人身边飞去,冲着二人大喊,可是,他们不可能听到她的声音。
薛晗也察觉出不对劲来,他早就想问归舟,为何沈之珩见了这沈云鸾的尸骨会吐血,又为何会性情大变,却见归舟面色惶惶,心知大事不妙。
“你们一直说表哥中毒了,他中的,到底是什么毒?”薛晗质问归舟,归舟却犹犹豫豫不肯吐露实情。
在薛晗的再三逼问下,归舟才道:“公子中的是春风一度。”
“春风一度?”薛晗终于明白过来。
眼前浮现乱发下那张脸,他才彻底明白过来,原来沈之珩心中的女人,一直都是他在沈家的那个妹妹,沈云鸾啊。
薛晗再次叹息,径直跃上了乱葬岗,打算去劝一劝他,可还未近前,就瞧见沈之珩脸上的两行血泪。
他奔上前去唤他,却见他双眼木然,精神早已涣散,不由得心头大骇。
他一把拽住了沈之珩的衣领,厉声喝道:“沈之珩!醒醒!”
沈之珩没有看他,对于他的呼喊也是充耳未闻,像失去听觉一样,至于眼前是谁,谁在跟他说话他也不在乎,甚至全无反应。
薛晗又急又气,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沈之珩!你他妈的给我醒来听见没有!”
可是无论他怎么喊,沈之珩都像失去了魂魄一样,连眼珠都未转动一下。
薛晗反手,又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力道之大几乎将他的头都打偏过去。
“沈之珩,你知道那畜牲是怎么对她的?他打断她的双腿,把她关在牢中折磨,今日更是生生捅了她二十多刀,才将她丢出来喂狗,这一切,都是你亲手造成的!”
“薛晗!你胡说什么!”归舟扑过去要跟薛晗拼命,被薛晗推倒在地。
沈之珩的眼珠这才轻轻转动了一下,似乎终于听见了薛晗的声音,可是,他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自责中,难以脱身!
薛晗见他回了神,继续忙不迭地吼道:“你现在在这发什么愣!你抱着她的尸骨有何用!那畜牲还没死,你还没给沈云鸾报仇,还没把那畜牲千刀万剐,你就想随她去吗?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沈之珩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双眸定定地看向薛晗,整个人因恨意开始发抖。
薛晗放开他,知道他此刻才是真正的回神了,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等待。
又过了许久,沈之珩才慢慢平静下来,他的双眼已不再流出血泪,但眼底的余温也从此消失,冷漠的像一具行尸走肉。
“潜龙卫听命。”沈之珩忽然开口,声音冰冷的像地狱里吹来的风。
早已哭成泪人的归舟一下子跳起来,“在!”
“收押季砚临和沈有窈,听候处置,血洗锦衣侯府,鸡犬不留!”
“是!”
他这句话说的很慢,但归舟早已按耐不住,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便一跃上马,带着一众潜龙卫风驰电掣般离开了。
沈之珩低下头,慢慢捡起散落一地的骨肉,尽皆收拾在那披风里,最后,他抱起那披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乱葬岗。
锦衣侯府的大门在云鸾的魂魄面前轰然合拢。
这一夜,云鸾听见了从锦衣侯府传来季母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绵延了大半宿,到天亮时方才歇了。
她还听到了沈有窈的求饶声,哭泣声,惨叫声,还有,血肉被恶犬撕咬的声音。
天亮了,她的身体又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越过围墙,落在了院中。
她看到沈有窈和季母的尸身,比她的还要惨不忍睹。
季砚临是被最后留下的那一个。
他已被打断了双腿,像狗一样匍匐在血泊里,对沈之珩口出恶言,历数他的罪状,沈之珩恍若未闻,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潜龙卫们正在准备刑架,沈之珩打算对他施千刀万剐之刑,而剐下来的肉,也不能留着,要尽数喂狗。
笼子里关着不久前才吃了沈有窈和季母的肉的野狗,它们吃过了那么多血肉,好像还是饥肠辘辘的样子,虎视眈眈地看着季砚临。
前来施刑的是潜龙卫中最好的侩子手,只有他能做到既让犯人痛苦又不至于他很快死掉。
沈之珩要让季砚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上了刑架,这疯狗一般的男人终于知道害怕了,他开始发抖,更加口不择言,先是唾骂,继而转为求饶。
可没有人会怜悯他。
就在侍卫们拖着被剥干净了衣服如死狗般的他上刑架的时候,他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看着沈之珩,看着这个浑身血迹斑斑、面色却比死人还苍白的男人,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沈之珩!你为她解了春风一度的毒……自己还剩多少时日?你苦撑到今日,打进京城,杀到我锦衣侯府……可你终究是要死的。一日?两日?三日?是,如今你赢了,可你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你不过……是比我多活几天罢了。”
他笑起来,“沈之珩,你活该。你为她千辛万苦从岭南爬回来,可她死了。你为她耗尽性命,可她死了。你屠了我满门,可她死了。你什么都留不住,连你自己的命都留不住……你这一生,都毁在她手里。”
沈之珩没有理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季砚临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上前,凑到季砚临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季砚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行刑吧。”
沈之珩说,他直起身来,走向院中的石阶,那里放着她的残骨。
云鸾站在一旁,看着沈之珩在满地血迹中慢慢蹲下身,把那斗篷又拢了拢,把露出来的一截骨头轻轻塞回去。
他表情很平静,平静的像潭死水,平静中透着癫狂,但当他垂眸看向怀中的骸骨时,眼神又温柔的一如从前。
云鸾忽然觉得自己脸上有些湿。
抬手去摸,却摸了个空,她的手穿过了自己的脸颊,什么也没触到。
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忽然想起方才季砚临脸上那个僵住的笑容。
他最后听到的那句话,是什么呢?沈之珩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才能让他那样歇斯底里的人,在临死前露出那种表情?
她抬起头,看着廊下那个抱着残骨、沉默地坐在血泊里的男人。
曦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也并未给他带来几分生机,他的生命已近油尽灯枯。
如季砚临所言,沈之珩如今大概只是……回光返照。
似乎察觉到什么,他忽然抬眸,往云鸾所站的方向看来,唇角极轻极浅地勾了一下。
那笑容太短暂了,短暂得像错觉,可云鸾看见了。
她忽然想,也许那句话,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就像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生是死,是人是鬼,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