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乱葬岗上鬼哭狼嚎，这动静往常是听不见的，今日却被一人打破。
薛晗血洗了公主府，正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偶然路遇锦衣侯的心腹从乱葬岗过来，他捉了那心腹，得知锦衣侯今日大婚，杀了原配夫人。
恰巧他隐约听闻，季砚临先前娶的是沈之珩在沈家时候的妹妹，于是便来乱葬岗查看。
一到这，他就看见一群野狗正在啃噬一具新鲜的尸体，画面惨不忍睹。他抬手放箭，连毙数条野狗，其余野狗不敢逗留，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薛晗蹙眉走到那具女尸旁，女尸几乎已经不成人形，浑身上下没块好肉，他仅看了一眼便动了恻隐之心，解下自己的披风将那女尸盖了个严严实实，仅露出一张瘦削脏污的小脸，可就这一张脸，竟也能让他看出这女子非凡的容色。
这……就是沈之珩那妹妹？
他心中揣测着，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披风将女尸的脸盖上了，全然不知他身边正站着云鸾的魂魄。
云鸾感激地望着薛晗，同时内心又庆幸起来，原来前世他还活着。
她许久未见到他，而此薛晗并非她这一世的薛晗，他不认识她，与她也没有任何交集，却仍有一颗赤子之心，保留她最后的尊严。
薛晗做完这件事，也仅仅过了一息，急促的马蹄声很快抵达了乱葬岗。
是沈之珩。
云鸾察觉他的到来，下意识回望，明知道他看不见她，却还是忍不住将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
不久前在锦衣侯府，她得知他将她嫁给季砚临的原因，同时也感知到了他那万念俱灰、自我厌弃的情绪后，对他最后一丝恨意也消散了。
而云鸾不知道，沈之珩也似有所感，眸子微微一动，在薛晗身畔寻找起来，随即，他就看到了那具被薛晗用披风掩盖起来的尸体。
脑海中嗡的一声，连薛晗的招呼声都听不见了。
他翻身跳下马，双腿便有些无力了，他咬牙撑住，随即踏入了乱葬岗。
跟随而来的归舟见状，来不及下马，朝薛晗高喊：“薛小将军，快……拦住公子！”
“什么……”
薛晗见沈之珩失魂落魄，有些不解，一个疏忽，竟叫沈之珩越过了他，直朝那具残破不堪的女尸走去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拉住他，可也为时已晚，沈之珩已经掀开那披风，看清了尸体的脸。
他的手顿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血腥味扑鼻而来，杂乱的乌发下，是一张惨白而消瘦的脸，紧闭着双眼，毫无生息，若不是那些粘在脸颊上的鲜血，他甚至都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昭昭……”
云鸾听见他呢喃出声，然而风很快就将那声呢喃给吹散了。
许是怕她听不见，他又叫了一声“昭昭”，嗓音却是抖的。
又是一阵风起雨落，几片无名的白色花瓣落在他手背上，像是回应。
沈之珩脸上的表情很快变得奇怪，他一边压抑着什么，一边又忍不住微笑，颤抖着伸出手指，慢慢为她拭干净脸上的血污。
“别怕，我带你回家。”
他掀开了披风，想要给她收敛尸骨。
可云鸾知道披风下面的她是个什么光景，她的魂魄颤抖起来，小声哀求着沈之珩，“大哥哥，别看……”
连薛晗也上前阻止，“表哥！待会儿让其他人收敛就好了，这下面……”
沈之珩阻止了薛晗说接下来的话，“别说了。”又冷漠地道：“你们退远一些，别吓着她。”
薛晗叹了一口气，退后了数步，归舟欲上前，薛晗冲他摇了摇头。
沈之珩闭了闭眼，又睁开，才慢慢拉开了披风，披风下的身躯一点点映入他的眼帘。
露出来的东西残缺得几乎不成形状，血肉藕断丝连，白骨七零八落地散着，上面还留着犬齿啃啮过的痕迹。
好半晌，他才伸出手，把覆在上头的泥土和枯叶一点点拂开，把散落的血肉和骨头一块块地收拢。
他的动作很慢，眼中无泪，也无声，只是沉默地跪在她的残骸前，一块块地捡起来，小心而珍重地抱在怀里。
云鸾走近他，蹲下身来看他，试图揣测他的情绪，可她什么也没看到，她只看到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甚至拿不稳她的骨头。
细细的雨丝落在他脸上，滑过他紧抿的唇，滑过他无法绷紧的下颌上，最后从他阖着的眼睫底下滑落，无声无息地滴落在泥土里。
最后，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喉头腥甜，一口鲜血喷溅在那些零落的骨肉上。
薛晗和归舟倒吸了一口凉气，异口同声地喊道，“公子！”“表哥！”随即就要上前来。
沈之珩气喘吁吁地将他们喝住，“退下！若再敢上前一步，杀了你们！”
声音狠戾，状若疯癫。
两人犹豫着没有上前，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沈之珩接连又吐了三次血。
他的腰彻底软了下去，紧紧地抱着怀中不成人样的女子，埋首在她满是血污的颈间。隐隐约约的啜泣之声传来，凄凉入耳，隐忍又压抑。
风起，吹来更多不知名的白色花瓣，像一场雪落入了人间。
云鸾从未见过沈之珩哭泣，也不知这哭声之中是怎样的悲凉绝望。
她曾经觉得，沈之珩不会为谁哭泣。
他锋利、沉默、冷峻，甚至伪装，都好像是冬日悬崖边那场看不透的雪。
他从来不对旁人提起自己的过去，也很少对身边人露出真性情，她以为，这一切都是性格使然。
可当他抱着她的尸骸压抑着哭声时，云鸾却忽然想起了那个大雪夜。
如果不是他，她早就死在雁门关那个雪夜了。
她的命，是他从老天那里偷来的，他对她的珍重怜惜，似乎从来也没有半分减少过。
守在外围的众人也似感同身受，一个个默不出声，冷风吹，一只鸱鸮从乱葬岗的上空静悄悄地滑过。
云鸾一直在观察着沈之珩，她察觉到他的面色越来越奇怪，苍白中浮现出更多的潮红，唇也是嫣红，他的双目发直，已流不出泪水，流出来的，竟是一行触目惊心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