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切开始如云雾般消散,最后包裹她的是一整片黑暗,她在黑暗中坠落,慢慢落在坚实的地面上,耳畔传来僧人的诵经声,云鸾便是在这美妙的梵音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燕翊仍守在她身旁,见她醒来,欢喜的像个孩子,“昭昭,你醒了……”
他唤她乳名,像幼时那般。
看着她长长的睫羽下,那双黑宝石一样的双眸,望着他时,缱绻而眷恋的目光,让燕翊突然产生了一些错觉,他生出了想吻她的冲动,可毕竟是佛堂清净地,他不敢亵渎神佛,只得深深压抑自己的欲望。
云鸾并不知道她尚未收回的情绪又怎样勾动了燕翊,她打量着这座佛堂,只觉得眼熟,就好像,她最后的归处,便是在这里。
千年古刹,经海佛光,她看着眼前的现实世界,精神恍惚。
她尚未从先前所见的一切中回过神来,只看了一眼燕翊,便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燕翊不知为何她又闭上眼睛,正要询问,却见她眼角沁出两行泪水。
他心疼更甚,想要说出口的话也不由得咽了下去。
慧觉大师见状,心下明了,微微叹息,便带着僧人们退出大殿。
燕翊将云鸾交给云岫照看,自己起身朝慧觉大师追了过去,慧觉见他追来,亦知道他为何而来,便要弟子拦住他,交给他一瓶丹丸。
看见这瓶丹丸,燕翊心在颤抖。
他似乎明白了,自己也许并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否则大师不会给他护心脉的药。
因为反噬最终会应验在他的身上。
僧人离开了,燕翊一个人在夜色中站了很久。
他踩着满地的落花,想象着花瓣在他脚下破碎,涌出痛苦的汁液,他似乎能嗅到空气中那悲伤的气息。
他不是愚蠢之人,可是,叫他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太难了,何况,那是他全部的生命支柱。
云鸾虽醒可也未醒,她不愿清醒,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要再回到前世看一眼,可是,过去了就是过去的,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回去了。
可是她也懂了。
原来这世上有很多事,可能永远也分不清对与错,也没有办法再去原谅,再去悔过,洞悉前尘往事后,她能做的,只有接受、共存、义无反顾,永不回头。
或许是太累了,她不管不顾地又睡了整整一夜,次日天明时方醒。
夜里下起了雨,雨打在茅草上,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倒让她睡了两个月来唯一的一次好觉。
她睁开眼睛,听见外面仍在落雨,外间有人走动,她听出是云岫的声音。
云岫推开门出去了,外面传来争执声,是蛊婆在呵斥云岫。
她的话语中夹杂着些南疆语,但还是让云鸾听懂了一部分。
她知道燕翊为她做了什么,她昏睡的时候,能听见四周的声音,自然也知道燕翊的付出。
她很感激,可是,她更想念沈之珩。
这里是扬州,是潭光寺,时机巧合的就像老天特意将她送来这里一般。
听说云鸾起身了,燕翊来看她。
他命人送来了许多补品,两人坐在窗前看雨。
他消瘦了些,疲惫了些,眼圈下方浮现着青色,细细的胡茬也从他光滑的下巴中长了出来,他似乎老了一些,但云鸾不会因为他为自己做的一些事而违背心愿留在他身边。
“妹妹觉得好些了吗?”燕翊很客气,语气中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好多了,阿兄勿念。”
她客气而疏离,对梦中的前世只字不提,无论燕翊如何询问。
她扮演着妹妹的角色,与燕翊维持恰到好处的关系,为了让她养好身体,燕翊不顾众人反对,坚持要再在潭光寺停留半个月。
但燕翊对她的监视很严,即便她出来散步都会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云岫留在她身边伺候,但她被灌了哑药,无法向云鸾透露什么有用的信息,但云鸾发现,蛊婆每日都要过来以询问她日常起居如何来找云岫的茬。
这一日,蛊婆又带着人来,堵在云鸾的厢房门口,对云岫冷嘲热讽。
云鸾听了一阵,只觉得这蛊婆话中有话,特别是那句,“你这两日甚是乖觉,可你也别以为傍上了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燕翊治下甚严,虽信赖蛊婆,但绝不会允许蛊婆对她如此含沙射影。
蛊婆离开后,云鸾叫云岫过来问话。
“你的哑药,是我阿兄给你下的?”
云岫点头,又比划着告诉云鸾,只是暂时的。
“你还爱他,对吗?”云鸾问,“否则以你的身手,完全可以逃出去。”
云岫迟疑了片刻,点头。
云鸾又问,“蛊婆厌恶我,想要除掉我?”
云岫对云鸾的这句话似乎并不讶异,她想了想,拿过一张纸,画了一幅画,正是先前燕翊背她上山求医时,蛊婆要将昏迷的她扔下悬崖的情景。
她不会写汉文,只能以图画代替。
云鸾端详了一会儿这幅画,放在烛火上点燃烧掉,又看向云岫,“为何帮我?”
云岫摇摇头,做了个手势,自保而已。
云鸾不再问了,她感到饥饿和疲倦,自从醒来后,她就总是精神不济,每日需要睡很久才能恢复精神。
她想趁机从潭光寺逃走,不仅要有脑子,还要有体力。
燕翊走进厢房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情景。
云鸾坐在窗下的矮案前,正低头扒着碗里的饭。
案上摆着三样简单的小菜,都是极寻常的家常菜色,她却吃得格外专注。
燕翊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出声。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低垂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脸上那层病态的苍白被暖光滤去几分,竟显出一点鲜活来。
他看她夹起最后一块炒蛋,细细嚼了咽下去,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方才舒出一口气。
“看来潭光寺的素斋很对你的胃口。”他这才迈步进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云鸾浅浅一笑,叫了一声“阿兄”。
她如今衣着朴素,不施脂粉,身上一件首饰都看不到,就这样坐在那,乍看像个乡野之中的妇人。
可她生得实在太过美貌,脸颊荔白,唇珠樱红,唇畔还有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引得他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来博她一笑。
燕翊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她面前摞着的两只空碗,眼底浮起点点欣慰。
“能吃是好事。”他说,语气里带着兄长的口吻,“前些日子你连半碗粥都咽不下,为兄看着心里急。”
云鸾垂下眼没接话。
她知道燕翊说的是实话,她身子亏空得太厉害,先前昏迷的那些时日,全靠参汤吊着,如今能坐在窗前端起碗吃饭,已是造化。
“这么久了,还没有谢过阿兄。”云鸾抬眸看向燕翊,“要不是阿兄,恐怕我……”
“妹妹不必客气。”燕翊打断了她的话,云淡风轻地道:“救你的是慧觉大师,为兄已替你谢过大师,你不必再去了。”
这话说完,云岫便悄悄抬眸看了一眼燕翊。
她心中有些难过,又有些羡慕。
难过的是,他为了沈云鸾竟然半分也不提自己遭受反噬的事,羡慕的是,世上也只有沈云鸾能够得到他全部的爱。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因云鸾饭后还要散步消食,燕翊便陪同她一起到院中去。
头顶的天澄澈得不像话,是那种极薄极透的蓝,春末夏初才有的颜色。
日光从树影间碎碎地落下来,铺了满满一地。
云鸾在心中斟酌着话语,想问问燕翊能不能带她出去走走,她也好借着这个机会,摸清楚她如今身处潭光寺的哪个方位上,谁知还未等她开口,燕翊便道。
“今日天气好,想带你去山中走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线上,“后山有一处热泉,是从地底涌上来的,带着热气,常年不凉。泉水里含了些矿气,对身子亏损的人有好处。妹妹可愿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