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仓的火把噼啪作响,将郭英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堆积如山的麻袋上,像条张牙舞爪的兽。朱元璋站在粮仓中央,龙靴碾过散落的沙土,发出细碎的声响,却压不住空气里的死寂——方才还叫嚣的侍卫们此刻全被按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刘姑姑的碧玉簪,”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跪在地上的郭英猛地一颤,“郭将军倒是好手段,连坤宁宫的人都敢勾连。”
郭英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冷汗浸湿了官服后背:“皇上明鉴!臣……臣只是与刘姑姑沾亲带故,那簪子是家母遗物,绝非……绝非勾连!”
李萱站在朱元璋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双鱼玉佩。残片不知何时变得温热,像有团小火苗在里面烧着,让她想起前世郭英私吞粮草时,也是这样跪在奉天殿上,字字句句都在攀扯马皇后,最后却让三十七个淮西灾民当了替罪羊,被斩在午门外。
“家母遗物?”李萱忽然轻笑一声,声音清润却带着锋芒,“前日青禾去郭府送杏仁酥,见郭老夫人鬓边插着支赤金点翠簪,怎么,老夫人连家母遗物都能随意置换?”
郭英的肩膀猛地一垮,喉结滚动着,却说不出话来。朱元璋瞥了李萱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转向秦忠:“查得怎么样?”
秦忠上前一步,手里捧着本账簿,声音带着些微沙哑:“回皇上,西仓账面存粮三千石,实际清点下来,沙土占了两千七百石,剩下的三百石也是发霉的陈米。”他顿了顿,翻开账簿,“这是郭将军近三个月的出入库记录,每次领粮都多报三成,签字画押的却是……”
“是谁?”朱元璋追问。
“是皇后娘娘宫里的掌事太监。”秦忠的声音低了下去,“账簿上还有坤宁宫的印鉴。”
火把“轰”地一声爆出团火星,郭英突然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嘴里的破布掉在地上,嘶声道:“皇上!是马皇后逼我的!她说淮西灾情是上天示警,要削减粮草给灾民一个教训!臣不敢不从啊!”
李萱的心沉了沉。前世郭英也是这么说的,可马皇后在朱元璋面前哭了三日,说郭英故意栽赃,最后朱元璋虽杀了郭英,却没动马皇后分毫。她悄悄抬眼,见朱元璋的脸色在火光下忽明忽暗,手指在腰间的玉佩上反复摩挲——那是马皇后亲手绣的荷包,他戴了整整十年。
“皇上,”李萱轻声道,“郭将军这话,怕是要请皇后娘娘来对质才好。”
朱元璋猛地转头看她,眼神复杂。李萱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臣妾知道皇上念及旧情,可淮西的灾民等不起。若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总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若不是,也好还娘娘清白,免得被小人利用。”
郭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李贵人说得是!臣愿与皇后娘娘对质!”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久到李萱觉得袖中的玉佩都要烧起来,才听见他缓缓开口:“秦忠,去坤宁宫请皇后。”他顿了顿,补充道,“让她带着近三个月的宫用账簿。”
秦忠领命而去,西仓里又恢复了死寂。李萱看着地上的郭英,忽然想起十年前在皇觉寺,朱元璋也是这样被绑在柱子上,却梗着脖子不肯求饶。那时她就想,这人骨子里的硬气,是成大事的料子,可也最容易被“情分”二字绊住脚。
“你好像一点都不怕。”朱元璋忽然说,目光落在她脸上。
李萱低头笑了笑:“怕也没用。臣妾只是觉得,比起后宫里的勾心斗角,灾民的性命更重要。”她从袖中取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野菊花,“皇上还记得这个吗?当年您发高热,就是用这个退的烧。”
朱元璋的目光柔和下来,伸手接过野菊花,指尖触到她的指尖,带着些微凉意。“那时你说,野菊虽贱,却能救命。”他忽然叹了口气,“朕总想着,等坐稳了江山,就把最好的都给你,可到头来,还是让你卷进这些腌臜事里。”
“能陪皇上做些正经事,臣妾心里踏实。”李萱抬头时,正见他眼底的红血丝,想起他昨夜批阅奏折到天明,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天凉,皇上仔细着寒。”
朱元璋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等这事了了,朕带你去玄武湖泛舟。听说那里的荷花快开了,像极了你当年在皇觉寺外摘给朕的野菊。”
李萱的心猛地一跳,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秦忠领着马皇后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石青色宫装,鬓边却换了支珍珠簪,见了朱元璋,福了福身,声音平静无波:“皇上深夜召臣妾来西仓,不知有何要事?”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郭英,又落在李萱身上,最后定格在朱元璋手里的野菊花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皇后看看这个。”朱元璋将账簿扔到她面前,“郭英说,私吞粮草是你的意思。”
马皇后拿起账簿,一页页翻看,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看到坤宁宫的印鉴,才轻轻“咦”了一声:“这印鉴是假的。”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臣妾宫里的印鉴边角有个小缺口,是当年陪嫁时不小心磕的,这个却完好无损。”
郭英急了:“不可能!是刘姑姑亲手盖的!她还说……”
“刘姑姑?”马皇后皱起眉,“她昨日就告假出宫了,说是老家母亲病重。怎么,她还盖了印鉴?”
李萱心里咯噔一下。刘姑姑跑了?这和前世的剧情不一样。前世刘姑姑是被马皇后灭口的,怎么这次提前跑了?她下意识摸向袖中的玉佩,残片烫得惊人,像是在预警。
“秦忠,”李萱忽然开口,“去查刘姑姑的老家在哪,再派人去城门口守着,别让她跑了!”
朱元璋也反应过来,沉声道:“加派锦衣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在这时,郭英突然惨叫一声,身子猛地抽搐起来,嘴角溢出黑血。李萱眼疾手快,冲过去按住他的手腕,却见他瞳孔涣散,嘴里含糊地说着:“局……时空……”
没等说完,他头一歪,不动了。
“是鹤顶红!”李萱嗅了嗅他嘴角的气味,抬头时脸色发白,“藏在他的衣领里,是早就备好的!”
马皇后惊呼一声,后退半步,撞在粮袋上:“郭英这是……畏罪自杀?”
朱元璋的脸色铁青,一拳砸在粮袋上,麻袋裂开,沙土哗哗落下,埋了郭英半只手。“查!给朕往死里查!”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从郭府到坤宁宫,但凡沾边的人,一个都别放过!”
李萱看着郭英死不瞑目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刘姑姑跑了,郭英死了,所有线索都断了,就像有人在背后操纵着一切,恰到好处地掐灭了火苗。她看向马皇后,见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看不出情绪。
“皇上,”李萱轻声道,“臣妾觉得,刘姑姑跑不远。她敢用假印鉴,说明背后有人接应,咱们不如……”她凑近朱元璋耳边,说了几句,见他眉头渐渐舒展,点了点头。
马皇后看着他们低声交谈的样子,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方才郭英说“时空”二字时,李萱的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知道什么。还有那袋野菊花,十年前的旧事,她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皇后要是累了,先回宫歇息吧。”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印鉴的事,朕会让礼部重新核验,若真是假的,定会还你清白。”
马皇后福了福身,转身时,裙摆扫过地上的沙土,留下道浅浅的痕迹。走到西仓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正见李萱将那几片野菊花收进袖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什么珍宝。
夜风吹进西仓,火把摇晃着,将朱元璋和李萱的影子叠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默契。马皇后的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冷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秦忠安排人处理郭英的尸体,李萱却蹲下身,仔细检查他的衣领。果然在夹层里摸到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个“局”字,与前世时空管理局杀手腰间的令牌一模一样。
“看来咱们猜得没错。”李萱将木牌递给朱元璋,“刘姑姑和郭英,都是时空管理局的人。”
朱元璋摩挲着木牌上的刻痕,眼神锐利如刀:“他们想借淮西的事搅乱朝局,再嫁祸给皇后,一石二鸟。”他忽然握住李萱的手,“还好有你在。”
李萱望着他眼底的信任,心里暖烘烘的。玉佩的温度渐渐降了下去,像是在安抚她。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时空管理局的人藏在暗处,马皇后的心思也没那么简单,但只要她和朱元璋站在一起,再难的坎,总能迈过去。
“走吧,皇上。”李萱扶着他站起来,“咱们去玄武湖泛舟的事,可别忘了。”
朱元璋笑着点头,龙袍扫过地上的沙土,留下串清晰的脚印。西仓外的月光正好,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两人交握的手,仿佛要将这十年的等待与寻觅,都融进这夜色里。
远处传来锦衣卫的马蹄声,按照李萱的计策,他们正往相反的方向追去,而真正的网,早已在城门口悄然张开。李萱望着天边的残月,忽然觉得,这深宫的路,似乎也没那么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