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的烛火被风掀得摇曳,李萱将手炉塞进朱元璋掌心时,触到他指腹上的新茧。那是昨夜批阅奏折磨出来的,砚台边还堆着半尺高的奏章,全是关于淮西灾情的急报。
“标儿说,淮西的雪下得比应天府还大。”朱元璋摩挲着手炉上的缠枝纹,铜面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锦衣卫回报,郭英的军队在淮河沿岸逗留了三日,粮草却只送了一半。”
李萱往炭盆里添了块银骨炭,火苗“噼啪”跳了跳,映得她鬓边的素银簪泛着暖光。“郭将军是皇后娘娘的亲族,自然要多看顾些。”她这话说得轻,却像根针,刺破了暖阁里的融融暖意。
朱元璋的手指猛地收紧,手炉上的花纹硌得掌心生疼。“你是说,马秀英在背后插手?”他想起今早马皇后送来的参汤,碗底沉着几粒安神的药材——那是当年在濠州,他带兵打仗时,她常给他备的。
李萱没直接回答,而是从妆匣里取出个锦囊,倒出几粒晒干的野菊花。“皇上还记得这个吗?”花瓣已经发脆,却还带着淡淡的清苦气,“十年前在皇觉寺,您发高热,就是用这野菊煮水退的烧。”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野菊花上,喉结动了动。那时他躺在破庙里,浑身烫得像着火,是李萱踩着积雪去后山摘的野菊,回来时棉鞋冻成了冰壳,手里却死死攥着这把花。
“那时你说,良药苦口。”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些微涩,“现在想来,人心比药更苦。”
李萱将野菊花收进锦囊:“淮西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她想起前世郭英借着赈灾之名,私吞粮草,最后逼得灾民反了,朱元璋震怒之下,斩了郭家满门,马皇后为此哭了三日,眼睛肿得像核桃。
“朕明日就下旨,让郭英即刻押送粮草入淮西。”朱元璋起身时,龙袍扫过炭盆,火星子溅起来,落在青砖上烫出个小黑点,“再让标儿监军,看谁敢动手脚。”
李萱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青禾说的话——坤宁宫的刘姑姑偷偷出宫,去了郭府。那个刘姑姑,鬓边总插着支碧玉簪,走路时裙摆扫过地面,悄无声息的,像极了前世时空管理局派来的杀手。
“皇上,”李萱叫住他,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让秦忠跟着太子吧。”她没说出口的是,刘姑姑的碧玉簪上,刻着个极小的“局”字,与前世追杀她的人腰间的令牌一模一样。
朱元璋回头时,正见烛火落在她眼底,亮得像星子。“你放心。”他走过去,替她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垂,带着些微凉意,“朕不会让任何人伤了标儿,更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夜深时,青禾端来宵夜,见李萱对着那袋野菊花出神,小声道:“娘娘,秦公公回话,郭府的粮仓夜里动静很大,好像在往城外运东西。”
李萱捏起一朵野菊花,花瓣在指间碎成末:“让秦忠盯紧了,尤其是郭英的贴身侍卫,看他们常去哪些地方。”她忽然想起什么,“再去查,刘姑姑的碧玉簪是哪来的,有没有在首饰铺里见过同款。”
青禾刚要走,却被李萱叫住:“等等,把那盒杏仁酥带上,给秦公公的徒弟送去。”那盒杏仁酥,还是前日马皇后赏的,李萱没动,如今倒成了探消息的由头。
暖阁里只剩李萱一人时,她从枕下摸出那半块双鱼玉佩。残片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边缘处似乎比昨日更光滑些。她将玉佩贴在眉心,闭上眼,前世的画面忽然涌了上来——
也是这样的寒夜,她被关在冷宫里,马皇后提着盏宫灯进来,身后跟着刘姑姑。“妹妹,这杯酒喝了,就当是姐姐送你最后一程。”马皇后的声音很轻,手里的酒杯却晃得厉害。
刘姑姑站在阴影里,碧玉簪上的“局”字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李姑娘,别挣扎了,时空管理局要你死,你就活不过今晚。”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谁让你非要护着朱雄英,坏了我们的大事。”
天雷落下的前一刻,她攥着双鱼玉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有来生,定要护着朱元璋,护着这大明江山,不让那些人得逞。
“娘娘?”青禾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拽出来,“秦公公派人送了张字条。”
李萱睁开眼,玉佩上已凝了层薄汗。字条上只有两个字:“西仓”。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郭府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只有西北角亮着盏灯,像只窥伺的眼。“青禾,去备件最厚的斗篷。”她的声音很稳,指尖却在微微发颤,“我们去趟西仓。”
青禾吓了一跳:“娘娘,夜里不安全!再说……”
“有些事,必须亲自去看。”李萱将玉佩塞进衣襟,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得很厉害,却带着股莫名的笃定,“十年前能从野狗嘴里抢回半块麦饼,现在就能从虎口里拔牙。”
西仓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还夹杂着酒气。李萱躲在柴火垛后,见郭英的贴身侍卫正将麻袋往马车上搬,麻袋破了个洞,滚出几粒糙米——哪是什么粮草,分明是沙土。
“将军说了,这几车沙土运到淮西,就说是被灾民抢了,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自有皇后娘娘顶着。”侍卫的声音带着醉意,手里还把玩着支碧玉簪,簪头缺了个角,“等这事成了,将军说赏我个美人,再把这玉簪给我当聘礼。”
李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碧玉簪,正是刘姑姑常戴的那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侍卫们慌了神,手忙脚乱地要关门。李萱拉着青禾往柴火垛深处缩,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木柴,“哗啦”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在那儿?”侍卫的声音陡然变尖,火把朝这边照过来,光影在地上晃得像鬼祟的蛇。
李萱攥紧了青禾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冷汗。她知道,这次怕是躲不过了。就在火把快要照到她们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紧接着是人的惨叫声,混乱中,有人拉了她们一把,将她们拽进暗处。
“娘娘,快走!”是秦忠的声音,他脸上带着血,手里还攥着把刀,“皇上派锦衣卫来了,老奴先护着您回府!”
回去的路上,青禾吓得直哭,李萱却异常平静。她知道,郭英的事只是个开始,刘姑姑背后的时空管理局,马皇后心里的算计,还有淮西那些嗷嗷待哺的灾民,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但她不怕。
马车颠簸着驶过雪地,李萱摸出怀里的双鱼玉佩,残片被体温焐得温热。她想起朱元璋的话,想起朱标画的《流民图》,想起青禾单纯的笑脸,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路再难走,只要心里有光,就总能走下去。
回到承乾宫时,天已微亮。朱元璋正坐在暖阁里等她,眼下的乌青比昨夜更重,见她回来,猛地站起来,龙袍的下摆扫倒了凳脚,发出“哐当”一声响。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后怕,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怒意,“知不知道朕有多担心?”
李萱走到他面前,将那袋野菊花放在桌上:“皇上,该给淮西送真正的良药了。”
朱元璋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以后不许再这样冒险。”他的声音带着颤,“朕宁可自己涉险,也不能让你有半点闪失。”
李萱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笑了。窗外的雪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像极了十年前皇觉寺外,她守着朱元璋醒来时,看到的第一缕光。
她知道,前路还有很多暗礁,但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这半块玉佩还在,她就敢闯一闯。毕竟,能从百次轮回里活下来的人,还怕什么风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