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烛火比别处亮些,朱标正对着幅《流民图》发怔,案上的浓茶凉透了也没动。窗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时,他手里的狼毫正悬在“赈灾”二字上方,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团,像极了十年前皇觉寺墙根下那滩未干的血。
“先生说李姑娘求见?”朱标放下笔,指尖在墨渍上轻轻点了点。他想起前几日在御花园撞见李萱的情景,她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裙,正蹲在地上给受伤的鸽子包扎,鬓边别着朵不起眼的雏菊——那是皇觉寺后山最常见的花。
李萱进来时,带了股淡淡的药香。她捧着个锦盒,见朱标案上的流民图,脚步顿了顿:“殿下还在为淮西的灾情烦忧?”
朱标抬眼,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层柔光,倒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讲过的“救苦救难的仙子”。他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先生坐。这图是锦衣卫从淮西画回来的,饿殍遍野,实在触目惊心。”
李萱将锦盒放在案上,打开时露出几包草药:“这是治痢疾的方子,前世……我在民间见过类似的灾情,用这方子救了不少人。”她刻意模糊了“前世”的细节,只将药方推到朱标面前。
朱标拿起药方,见字迹娟秀却有力,不像寻常女子的笔迹。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皇觉寺那年若不是李姑娘,他恐怕连爹的面都见不着。“先生懂得药理?”
“略懂些,”李萱望着墙上的《论语》拓片,“前世在深宫,免不了和这些打交道。”她没说的是,为了给朱雄英调理身子,她曾在御药房守了三个通宵,将太医院的典籍翻得卷了边。
朱标沉默片刻,忽然问:“先生觉得,我爹是不是太宠您了?”这话问得唐突,他自己都红了脸,忙补充道,“我不是……我只是觉得,后宫不宁,前朝也会受影响。”
李萱笑了,拿起那支狼毫,在墨渍旁补了个小小的太阳:“殿下可知,十年前皇觉寺有个小和尚,为了半块麦饼跟野狗打架?”她见朱标愣住,继续道,“那时他说,等他有能力了,要让天下人都吃饱饭。现在他做到了,却总觉得欠了当年给他人的那口吃食。”
朱标的手猛地攥紧,他从未听父亲说过这些。他只知道父亲是开国皇帝,是杀伐果断的君主,却不知父亲也有过为半块麦饼搏命的日子。
“我爹……”朱标喉结动了动,“他总说我太仁厚,不像个做帝王的样子。”
“仁厚不是错,”李萱放下狼毫,“前世有位太子,和殿下一样仁厚,却因太过轻信他人,落得个……”她没说下去,只是望着窗外的月光,“殿下只需记得,仁厚要有锋芒,就像这把刀。”她拿起案上的裁纸刀,“能裁纸,也能防身。”
朱标看着裁纸刀上映出的自己,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吕氏总在耳边说李萱的坏话,说她出身卑微不配侍君,现在想来,那些话里不知藏了多少算计。
“先生,”朱标郑重地将药方折好,“淮西的事,多谢您了。”他忽然起身,对着李萱深深一揖,“以前是我糊涂,误会了先生。”
李萱忙起身避开:“殿下折煞我了。”她将锦盒里的草药分出来,“这几包是给马皇后的,她近日忧思过度,恐伤了脾胃。”
朱标看着草药,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母亲这些日子过得不好,却没想到李萱还记着。“先生不恨我娘?”
“恨过,”李萱坦诚道,“前世恨过。但今生不同,她是殿下的母亲,是皇上的发妻,有些恩怨,该了了。”她想起前世马皇后临终前,偷偷塞给她一块保命的玉佩,那时她才知道,这位皇后并非如表面那般铁石心肠。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李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被朱标叫住。“先生,”他捧着那幅《流民图》,“明日早朝,我想把这图呈给父皇。”
李萱回头,见月光洒在朱标年轻的脸上,像镀了层银。她忽然想起朱雄英,那个总是追在她身后叫“萱姨”的孩子,眉眼竟与朱标有几分相似。“殿下尽管去,皇上会明白的。”
离开东宫时,青禾正举着灯笼在巷口等她。雪不知何时停了,天上的星星亮得很,像极了皇觉寺那晚,她和朱元璋数过的星星。
“娘娘,太子殿下好像对您改观了?”青禾帮她拢紧披风,语气里带着雀跃。
“他只是长大了,”李萱望着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就像当年那个小和尚,总要学着自己走路。”
回到承乾宫时,朱元璋正坐在暖阁里翻奏折。见她进来,忙放下朱笔:“去哪了?朕等你用晚膳呢。”
李萱挨着他坐下,见桌上的菜都还温着,心里暖烘烘的:“去东宫见了太子。”她将淮西灾情和药方的事说了,见朱元璋眉头紧锁,补充道,“朱标长大了,能担事了。”
朱元璋捏了捏她的手,指尖有些凉:“朕知道。只是这淮西,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他忽然笑了,“还是你有办法,连标儿都被你说动了。”
李萱拿起块桂花糕喂到他嘴边:“是殿下自己明事理。”她见朱元璋吃得香甜,忽然想起前世他总说,最怀念皇觉寺的野桂花,“明年春天,咱们去皇觉寺看看吧?听说那里的桂花开得正好。”
朱元璋的动作顿了顿,眼眶微红:“好,带你去看看那棵老槐树,当年你就是在那树下给我喂的草药。”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被岁月浸暖的画。李萱靠在朱元璋肩头,听着他翻奏折的沙沙声,忽然觉得前世的百次复活都值了。
有些债,总要还。有些恩,总要报。而有些缘分,兜兜转转,终究会在对的时间,开出最美的花。
青禾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时,见两人相视而笑,悄悄退了出去。宫墙上的角楼敲过三更,承乾宫的灯火却依旧亮着,像黑夜里的一颗星,照着那些未了的尘缘,和即将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