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忠捧着个描金漆盒进来时,李萱正对着铜镜绾发。镜中的人影鬓角别着支素银簪,还是前几日朱元璋让人送来的,簪头雕着朵小小的雏菊,与皇觉寺后山的野菊一般模样。
“姑娘,这是浣衣局清理旧物时发现的,说是……您以前用过的东西。”秦忠将漆盒放在妆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昨夜在养心殿外守了半宿,听见皇上对着幅旧画叹气,画上人穿着粗布裙,手里攥着半块麦饼,眉眼竟与李萱有七分像。
李萱打开漆盒的手顿了顿。浣衣局的旧物?她在那里待了不过半年,除了几件打满补丁的布衣,再无长物。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皂角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里面静静躺着个褪色的蓝布荷包,抽绳处还缠着半根红丝线。
指尖触到荷包的刹那,李萱的呼吸猛地一滞。这是她刚入宫时绣的,针脚歪歪扭扭,里面原本装着那半块双鱼玉佩残片,后来被她贴身收好,倒把这荷包遗落在了浣衣局的柴房里。
“是谁发现的?”李萱将荷包捏在手里,布料粗糙得磨手,却比任何绫罗绸缎都让人心头发紧。她记得那天雪下得很大,吕氏的侍女抢了她的口粮,她躲在柴房里啃冻硬的窝头,就是攥着这荷包熬过了漫漫长夜。
秦忠垂着眼帘:“说是……吕氏身边的小太监清理柴房时找见的。他还说,这荷包里塞着东西,看着像是……巫蛊用的木牌。”
李萱的指尖猛地收紧,荷包里的棉絮硌得掌心发疼。巫蛊木牌?她几乎能想象出吕氏那副得意的嘴脸——定是趁着清理旧物的由头,在荷包里塞了脏东西,就等着栽赃嫁祸。
“青禾,”李萱将荷包放回漆盒,“去把库房里那匹云锦取来,给秦公公做件新棉袍。”她见秦忠要推辞,补充道,“天冷了,养心殿的夜里比别处寒。”
秦忠眼眶一热,忙躬身应下。他跟着皇上这些年,见多了后宫的虚与委蛇,像李萱这样懂得疼人的,还是头一个。“姑娘,那吕氏……”
“让她闹。”李萱拿起那支素银簪,轻轻插进发髻,“她越是急着跳出来,咱们越能看清她身后的人。”她想起前世吕氏就是靠着搬弄是非爬上侧妃之位,最后却连累朱允炆落得那般下场,心头便像压了块冰。
秦忠走后,青禾捧着云锦进来,见李萱对着漆盒出神,小声道:“娘娘,这荷包要不要……”
“留着。”李萱合上盒盖,描金的牡丹纹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这是证据,得好好收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去查查,最近吕氏和坤宁宫的人有没有来往。”
青禾应声退下,暖阁里霎时安静下来。李萱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那片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极了前世被打入冷宫的那个雪夜。那时她也是这样,望着窗外的天,等着朱元璋来救她,却等到了一杯毒酒。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小太监的通报声打断了思绪。李萱转身时,正见朱标捧着个卷轴走进来,眉宇间带着几分急切。
“殿下这是……”
“先生快看!”朱标将卷轴铺开,竟是幅修改后的《流民图》。画中原本的饿殍换成了开垦的农田,流民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角落里还画着个挑着药箱的女子,眉眼竟与李萱有几分相似。
李萱的指尖拂过画中女子的衣袂,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想起前世朱标为了护她,跪在养心殿外整整一夜,最后被朱元璋罚抄《资治通鉴》百遍。那时他也是这样,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身边的人。
“父皇看了吗?”李萱轻声问。
朱标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父皇不仅看了,还说要亲自去淮西赈灾。他让我跟先生说,那方子管用,已经让太医院照着配药了。”
李萱望着画中的农田,忽然笑了:“殿下可知,十年前皇觉寺附近有个小村落,村民们靠着种番薯活了下来?”她见朱标愣住,继续道,“番薯耐旱,产量高,若是在淮西推广,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朱标眼睛一亮,忙拿起笔在画卷空白处记下:“先生懂得真多!我这就去告诉父皇。”他转身要走,却被李萱叫住。
“殿下,”李萱指着画中那个挑药箱的女子,“把她画得再普通些,就像……就像浣衣局的宫女那样。”
朱标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朱标走后,青禾匆匆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娘娘,查到了。吕氏昨天去了坤宁宫,马皇后赏了她一盒杏仁酥。”
李萱拿起那支素银簪,簪头的雏菊在阳光下闪着光:“杏仁酥?看来马皇后是想让她当刀子用了。”她将簪子拔下来,递给青禾,“去把这个送到养心殿,就说……我想请皇上今晚来承乾宫用膳。”
青禾接过簪子,见李萱神色平静,心里却突突直跳。她跟着李萱在浣衣局待过,知道吕氏的手段有多阴狠,如今有马皇后撑腰,怕是更难对付。
“娘娘,要不咱们还是……”
“别怕。”李萱拍了拍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十年前我能从野狗嘴里抢回半块麦饼,现在就能护着咱们自己。”她走到妆台前,将那漆盒锁进抽屉,“去备些酒菜,要皇上爱吃的红烧兔肉。”
傍晚时分,朱元璋果然来了。他刚踏进暖阁就笑着说:“标儿跟我说你有好东西要给我看?”他见李萱指着桌上的漆盒,挑眉道,“这里面是什么宝贝?”
李萱打开盒子,将那个蓝布荷包递给他:“皇上还记得这个吗?”
朱元璋的手指刚触到荷包,动作就顿住了。他认得这针脚,当年在皇觉寺,李萱就是用这样歪歪扭扭的针法给他缝过破衣。“这是……”
“吕氏说,这里面有巫蛊木牌。”李萱看着他的眼睛,“皇上信吗?”
朱元璋将荷包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想起前几日锦衣卫回报,说吕氏和马皇后走得很近,还在暗中联络淮西的人。“朕信你。”他忽然将李萱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但朕更要让那些人知道,你是朕的人,谁也动不得。”
暖阁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谁在低声哭泣。李萱靠在朱元璋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那半块双鱼玉佩在袖中微微发烫。她知道,吕氏的这步棋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怕是会更难走。
但她不怕。
就像当年在皇觉寺,她守着高烧的朱元璋,看着窗外的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等他醒过来。
如今她也一样,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这半块玉佩还在,她就能在这深宫里,一步步走下去,直到把所有的阴谋诡计,都碾碎在脚下。
朱元璋拿起那支素银簪,轻轻插进李萱的发髻:“明日早朝,朕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李萱,是朕放在心尖上的人。”
李萱望着他眼底的坚定,忽然笑了。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簌簌地落在窗棂上,像极了皇觉寺那年,掩盖了所有苦难与伤痕的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