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二月二十六日正午,记朝治下广东区广州城。
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洒在刚刚融雪的街道上,气温十二摄氏度。这是入冬以来最温暖的一天,积雪化成雪水,汇成涓涓细流,沿着广道两侧的水渠流淌。行人纷纷脱去厚重的冬衣,换上轻便的春装,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但广州城北门外,气氛凝重。
十万大军整装待发。五万骑兵,五万步兵,列成整齐的方阵,旌旗如林,矛戈如海。战马喷着白气,蹄子刨着地面,似乎也感受到即将到来的战事。粮草物资装了数千辆马车,蜿蜒如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大军前方,关武骑在他的黑马上,身披玄色铁甲,头戴红缨金盔,腰悬长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年约三十六岁,从军十八年,身经百战,从未有过败绩。人送外号“关无敌”——不是说他真的无敌,而是说他打仗从不犹豫,从不退缩,从不失手。
城门楼上,皇帝华河苏亲自送行。他站在城楼最高处,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大军,面色凝重。
“关武。”他开口,声音在风中传出很远。
关武勒马回头,抱拳行礼:“臣在。”
华河苏看着他,一字一顿:“朕只有一句话——给朕把重庆城,夺回来。把那个绿叶细,捉拿归案。”
关武沉声道:“臣遵旨。”
他转身,高举右手,用力挥下。
“出发!”
号角声响起。十万大军开始移动。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粮草车队居中。马蹄踏地,车轮滚滚,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广州城的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目送大军远去。有人小声议论,有人默默祈祷,有人眼中含泪——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就在那支大军中。
大军一路向北。
二月二十七日,过广道,进入广西区。二月二十八日,穿过广西区东北部,进入湖南区。三月一日,抵达湖南区与四川区交界处——偏南长江。
偏南长江连绵起伏,积雪未化,道路崎岖 适合渡江。大军行进缓慢,每日只能走三十里。但关武不急。他知道,打仗不是靠快,是靠稳。只要大军能平安到达重庆城,仗就赢了一半。
三月三日,大军通过船只跨过偏南长江,进入四川区境内。三月五日,抵达重庆城以南五十里处。
关武下令扎营。
斥候四出,打探消息。傍晚时分,消息陆续传回——
“重庆城城门紧闭,城头有叛军巡逻,人数约两万。”
“叛军首领绿叶细,自封‘平天大将军’,在城中施行暴政。百姓敢怒不敢言,但暗中希望官军来救。”
“城中有粮,但不多。叛军抢掠百姓,囤积粮食,百姓已断粮数日。”
关武听着汇报,眉头紧锁。
“两万叛军。”他喃喃道,“我们十万,五倍于敌。但攻城不是野战,伤亡会很大。”
副将问:“将军,怎么打?”
关武沉默片刻,说:“先围城。切断所有粮道,困死他们。”
三月六日,十万大军将重庆城团团围住。
重庆城内,绿叶细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官军,脸色铁青。
“十万人……”他喃喃道,“朝廷真看得起我。”
身边的狂热分子头目小声说:“将军,我们只有两万人,打不过的。要不……投降?”
绿叶细猛地转头,盯着他:“投降?你疯了?投降就是死!你以为朝廷会放过我们?”
头目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绿叶细咬牙:“传令下去,死守城池!谁提投降,格杀勿论!”
三月六日到三月十日,官军没有攻城,只是围城。
但围城比攻城更可怕。
城外,关武派兵封锁了所有道路,所有山口,所有河流。一粒粮食,一袋盐,一根柴火,都进不了城。
城内,粮食开始紧张。
绿叶细占领重庆城后,曾抢掠百姓,囤积了大量粮食。但这些粮食,只够两万叛军吃一个月。至于百姓,他们本来就没有多少粮食,又被叛军抢了一遍,早就断粮了。
三月八日,城西开始有人饿死。
三月九日,饿死的人增加到几十个。
三月十日,饿死的人超过一百。
百姓们开始聚集到府衙门口,要求开仓放粮。
“我们要吃饭!”
“你们抢了我们的粮食,现在该还给我们了!”
“再不给我们粮食,我们就冲进去!”
府衙内,绿叶细听着外面的喧哗,脸色阴沉。
“刁民……”他咬牙,“又来了……”
头目小心问:“将军,要不要开仓放一点?再不放,他们真会造反的。”
绿叶细瞪了他一眼:“放?放了我们吃什么?我们是来统治的,不是来施舍的!”
他想了想,说:“派兵出去,驱散他们。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三月十日傍晚,叛军再次对百姓举起屠刀。这一次,他们更有经验,也更狠毒。他们冲进人群,用刀砍,用矛刺,用箭射。百姓们四散奔逃,哭喊声震天。街道上血流成河,尸体横七竖八。
这一夜,又有一百多人被杀,数百人受伤。
但仇恨,在每个人心中燃烧得更旺了。
三月十一日,关武收到城内细作传来的消息。
“百姓断粮,叛军再次镇压,死伤数百。民心已完全背离绿叶细,只等官军攻城,就会从内响应。”
关武看着这封密信,沉默片刻,说:“攻城时机到了。”
三月十二日拂晓,攻城开始。
号角声撕裂黎明的寂静。十万官军从四面八方向重庆城发起进攻。云梯如林,冲车如潮,箭矢如雨。
叛军拼死抵抗。他们知道,城破之日,就是他们灭亡之时。所以他们拼命了。
但官军太多了。五倍的人数优势,不是拼命能弥补的。
南城门最先被攻破。关武亲率精兵,从南门杀入。
城内,百姓们听到官军进城的消息,纷纷拿起武器——锄头、菜刀、木棍——从屋里冲出来,与叛军展开巷战。他们恨透了这些抢他们粮食、烧他们房屋、杀他们亲人的叛军。现在,报仇的时候到了。
叛军腹背受敌,节节败退。
绿叶细在府衙中,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脸色惨白。
“完了……完了……”
头目们纷纷逃跑,有的甚至投降。曾经追随他的狂热分子,此刻只顾自己逃命。
绿叶细抓起一把刀,冲出府衙。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叛军的,百姓的,官军的。血流成河,染红了积雪。
他踉踉跄跄地向北门跑去。只要逃出城,也许还有活路……
“站住!”
一声大喝,关武骑着他的黑马,挡住了去路。
绿叶细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将军,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饶……饶命……”
关武俯视着他,眼中满是厌恶。
“饶命?你杀百姓的时候,想过饶他们的命吗?”
绿叶细无言以对。
关武挥了挥手:“绑起来,押回大营。”
三月十二日下午,重庆城全城光复。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叛军两万人,被斩杀一万二千余人,俘虏五千余人,只有少数逃散。官军伤亡三千余人,百姓伤亡无法统计——但至少有两千余人死在叛军的屠刀下。
关武站在府衙前,看着满目疮痍的街道,沉默良久。
副将问:“将军,那些俘虏怎么处置?”
关武想了想,说:“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审问清楚,凡是参与过屠杀百姓的,一律处斩。只是被胁迫加入的,打二十大板,放回家。”
“遵命。”
接下来的几天,大营中日夜不停地审问俘虏。供词堆积如山,罪行罄竹难书。
三月十四日,第一批罪犯被处决。三百余人,在城外刑场上被斩首。百姓们围观,有人哭泣,有人欢呼,有人咬牙切齿地咒骂。
绿叶细被关在单独的牢房里,等待最后的审判。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三月十五日清晨,阳光洒在刑场上。
刑场设在城外一片空地上,四周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从城里、从乡下、从四面八方赶来,要看这个曾经许诺给他们“更好生活”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绿叶细被押上刑场。
他穿着囚衣,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曾经的神采飞扬,曾经的慷慨激昂,此刻荡然无存。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围观的百姓。
刑场中央,竖着一根木柱。木柱上,悬着一根绳索。
绞刑架。
关武骑在马上,看着这个曾经掀起血雨腥风的人,冷冷道:“绿叶细,煽动造反,占领城池,屠杀百姓,罪大恶极。奉陛下旨意,判处绞刑,立即执行。”
绿叶细浑身一抖,抬起头,看着那根悬着的绳索。
绞刑。不是斩首,是绞刑。
斩首是一刀的事,痛快。绞刑是慢慢勒死,痛苦万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个士兵上前,架起他,向绞刑架走去。
绿叶细被按在木柱上,绳索套上脖子。绳索粗糙,勒得他呼吸困难。他挣扎着,但挣不开。
监斩官举起手,准备下令行刑。
就在这时,绿叶细忽然剧烈挣扎起来。他的一只手挣开了束缚,猛地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刀。
那是一把短刀,很小,藏在腰带里,一直没被搜出来。他留着,是为了最后时刻。
“别……”监斩官喊道,但已经晚了。
绿叶细拔出短刀,狠狠刺向自己的胸口。
刀尖刺入,鲜血喷涌。他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
绳索还套在脖子上,但他已经不需要了。
围观的百姓们愣住了。片刻后,有人开始欢呼,有人开始咒骂,有人开始哭泣。
关武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把尸体拖下去,喂狗。”
三月十五日正午,绿叶细的尸体被扔在城外荒野中,任由野狗啃食。
曾经许诺给百姓“更好生活”的人,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重庆城的光复消息,快马加鞭,送往广州城。
皇帝华河苏接到奏报时,正在用膳。他放下筷子,看着那份奏报,沉默良久。
“死得好。”他喃喃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
“传旨下去,免重庆城赋税一年,拨粮赈济灾民。告诉百姓们,朕没有忘记他们。”
“遵旨。”
消息传到重庆城时,已是三月二十日。
百姓们跪在街道上,对着广州城的方向,磕头谢恩。
阳光洒在他们脸上,温暖如春。
这个冬天,终于过去了。
公元8年3月20日黄昏,记朝治下河南区与湖北区交界处。
两辆马车在风雪中缓行。天空铅灰,细雪飘落,气温零下八度。官道上的积雪被车轮碾压成冰辙,马蹄踏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两侧是连绵的丘陵,覆着厚厚的白雪,在暮色中如沉默的巨兽。
前一辆马车里,公子田训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红镜武盘腿坐在毡垫上,嘴里念念有词,自称在“复盘先知预言”。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哥哥身旁,无痛症让她对车厢内的炭火热度毫无感觉,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雪。
后一辆马车里,耀华兴和葡萄姐妹挤在一起取暖。寒春在给妹妹林香整理围巾,林香则好奇地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逝的雪景。赵柳坐在靠车门的位置,手按刀柄,随时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车厢最里侧,三公子运费业裹着三层厚毡,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的骨折尚未痊愈,被固定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车厢顶棚,不知在想什么。
心氏坐在角落里,闭着眼,似睡非睡。她的雪橇放在脚边,铁制板面上又添了几道新划痕。连续多日的奔波,让她疲惫不堪,但呼吸依旧平稳。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声、马蹄声、风声。
忽然,运费业开口了。
“我饿。”
众人看向他。
运费业眼巴巴地看着耀华兴手里的干粮袋:“给我吃一口……就一口……”
耀华兴犹豫了一下,看向赵柳。赵柳叹了口气,点点头。
耀华兴从袋子里取出一块冻硬的干粮,掰下一小块,递到运费业嘴边。运费业张嘴含住,慢慢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好吃。”他说。
众人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家伙,还是那个贪吃贪睡的家伙。骂过、劝过、救过,他还是他。改不了,也不想改了。
但至少,他知道有人会救他。知道有人会给他干粮吃。知道有人不会放弃他。
这就够了。
马车继续向前。
前方,南桂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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