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三月二十二日上午,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持续了整个冬季的严寒终于彻底退去。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照在刚刚解冻的大地上。气温回升至十六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这是入春以来最舒适的一天。和煦的春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轻拂过城墙、街巷、屋顶。
南桂城的积雪已经全部融化。街道上的雪水汇成涓涓细流,沿着两侧的水渠流淌,发出悦耳的潺潺声。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屋檐下悬挂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冰凌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偶尔滴落的水珠,在阳光下如钻石般闪烁。
城中的树木开始抽芽。老槐树的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柳树的枝条柔软地垂下来,随风摇曳。墙角、路边、庭院里,各种不知名的野草争先恐后地钻出地面,给这座经历了漫长寒冬的城池披上浅浅的绿装。
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享受这难得的暖阳。老人们搬出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妇女们在院子里晾晒衣物被褥,五颜六色的布料在春风中飘荡。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嬉戏,欢笑声此起彼伏。商铺全部开门营业,伙计们站在门口热情地招揽顾客,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算盘声交织成热闹的市井交响曲。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们也脱去了厚重的冬衣,换上轻便的春装。他们挺直腰杆,步伐轻快,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个冬天,雪灾、刺客、战争,他们都挺过来了。
太医馆里,单医正在给最后一批伤员换药。药童们在院子里翻晒药材,各种草药的气味混合着春风,飘散在空气中。几个康复中的病人坐在廊下晒太阳,低声交谈着。
城北府邸,公子田训的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公文终于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温暖的春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城南的军营里,林太阳正在操练士兵。经过这个冬天的磨练,这支守军更加精锐。士兵们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在阳光下闪烁。
城西的小院中,心氏坐在门槛上,闭着眼睛晒太阳。她的雪橇靠在墙边,铁制板面上的划痕记录着这个冬天的战斗。经过几日的休整,她脸上的疲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和放松。
整个南桂城,都在春天的怀抱中苏醒。
而在这座刚刚苏醒的城池中,有一个人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加活跃。
三公子运费业是第一个冲出太医馆的人。
他的骨折已经基本愈合,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正常行走已经没有问题。更重要的是,那个该死的“二十日不得进食固体食物”的禁令,早就过期了。
整整二十天,他只能喝米粥。二十天里,他无数次梦见英州烧鹅、玻璃糖、猪肉、牛肉、羊肉。每次醒来,枕头上都是一片口水。
现在,禁令解除了。
他几乎是跑着冲出太医馆的——虽然跑起来腿还有点疼,但这点疼算什么?比起二十天的煎熬,这点疼就像挠痒痒。
南桂城的街道上,他东张西望,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各种食物的香味飘来——包子铺的肉包香,面馆的汤面香,烤肉摊的孜然香……每一种都让他流口水。
但最吸引他的,是一个招牌——
“正宗英州烧鹅”。
英州烧鹅!山东区英州城的特产,以皮脆肉嫩、肥而不腻着称。传说最好的英州烧鹅,要用果木炭火慢烤,外皮金黄酥脆,肉质鲜嫩多汁,咬一口,满嘴流油。
运费业咽了咽口水,大步流星走向那家店铺。
店铺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挂着几只烤好的烧鹅,金黄油亮,香气四溢。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胖乎乎的,一脸和气。
“客官,来点烧鹅?”老板热情地招呼。
运费业盯着那些烧鹅,眼睛都直了。他咽了咽口水,问:“多……多少钱一碗?”
“一碗三十文。”老板说,“保证是正宗英州做法,皮脆肉嫩,不信您尝尝。”
运费业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
老板愣了一下,拿起银子掂了掂:“三两?客官,您这是……”
“买烧鹅。”运费业盯着烧鹅,“先来一碗。”
老板笑着切了一碗烧鹅,端到他面前。
运费业接过碗,看着那金黄酥脆的鹅皮,那鲜嫩多汁的鹅肉,那晶莹剔透的肉汁,手都在发抖。
他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他闭上眼睛。
皮脆,肉嫩,汁多,味美。在口中咀嚼时,那种久违的肉香,那种油脂在舌尖融化的感觉,那种满足感……
他差点哭了。
太好吃了。
他风卷残云般吃完第一碗,把碗往柜台上一放:“再来一碗!”
老板笑着又切一碗。
第二碗吃完:“再来一碗!”
第三碗吃完:“再来一碗!”
第四碗吃完:“再来一碗!”
当第五碗烧鹅端上来时,老板忍不住问:“客官,您这是……多久没吃肉了?”
运费业嘴里塞满烧鹅,含糊不清地说:“二十天……整整二十天……只能喝粥……”
老板同情地点点头:“那您慢用,慢用。”
第五碗吃完,运费业终于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他摸了摸鼓起的肚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舒服……”他喃喃道。
老板算了算账:“客官,五碗烧鹅,一共一百五十文。”
运费业指了指柜台上的三两银子:“这个给你。”
老板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三两银子太多了,我找不开。”
“不用找。”运费业说,“就当是……以后的饭钱。”
老板愣了一下:“以后的饭钱?”
“对。”运费业点头,“以后我还会来吃的。这三两银子,就存在你这儿,每次来吃,你从里面扣。”
老板算了算:“一碗三十文,三两银子是三千文,您可以吃一百碗。但您一顿就吃了五碗,照这个吃法……”
“那就二十三碗。”运费业说,“扣掉这五碗,还剩九十五碗。够我吃一阵子了。”
老板哭笑不得:“客官,您这……行吧行吧,您高兴就好。我给您记着账,您下次来报个名字就行。”
“我叫运费业。”三公子说,“记清楚了,运费业。”
老板点头:“好嘞,运费业客官。您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运费业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走出店铺。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春风拂过,带着烧鹅的余香。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人生真是太美好了。
但这份美好,并没有持续太久。
运费业哼着小曲,在南桂城的街道上闲逛。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肚子饱饱的,还有什么比这更惬意的?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声。有歌声,有喝彩声,有掌声。他好奇地走过去,发现街角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不知在看什么。
他挤进人群,看到中央的空地上,搭着一个简陋的台子。台上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乐器——像鼓又不是鼓,像锣又不是锣。
这应该就是主持人兼歌手了。
运费业好奇地看着,想听听这人在唱什么。
那人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来——
“纱布的老,老爸爸,老爸,老爸,
纱布的沙沙拉,沙拉的沙拉,
沙拉,沙拉,沙拉,打打打打,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鱼飞也,
打死云飞也,打死云飞也,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打死云飞也,
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死云飞也!”
歌声粗犷,节奏古怪,歌词莫名其妙。但周围的人群却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掌声和喝彩声。
运费业起初也觉得有趣,但听着听着,他忽然愣住了。
打死云飞也……打死云飞也……打死云飞也……
云飞也……云飞也……云飞也……
运费业。
他的脸色变了。
这歌词里的“云飞也”,怎么听着那么像“运费业”?那“打死云飞也”,不就是“打死运费业”吗?!
他越听越觉得像。每听一遍“打死云飞也”,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听到最后,他的脸已经完全黑了。
“停!!!”
他大吼一声,冲上台去。
那歌手吓了一跳,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看着这个怒气冲冲的年轻人,一脸茫然:“这位客官,您有何贵干?”
运费业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唱的什么破歌?什么叫‘打死云飞也’?你是在骂我对不对?”
歌手愣了愣,随即赔笑道:“客官您误会了,我唱的是‘打死云飞也’,不是骂您。云飞也是天上的云,打死云飞也,就是说要把天上的云打死——这是一种夸张的修辞手法,跟您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运费业气得脸都红了,“我叫运费业!你听听,‘云飞也’和‘运费业’是不是一模一样?你唱‘打死云飞也’,不就是‘打死运费业’吗?”
歌手挠挠头:“客官,这……这只是谐音巧合,我绝对没有骂您的意思。”
“巧合?”运费业指着那些围观的人,“他们听了都笑,都鼓掌,不就是看我的笑话吗?”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我们真没那个意思……”
但运费业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他瞪着歌手,一字一顿地说:“我真的谢谢你全家。把‘打我’硬生生说成‘打天上的云’,我看你就是想打我!”
歌手哭笑不得:“客官,我本来说的又不是打您,我是打天上的云。您叫运费业,那是您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挺扯淡的!”运费业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跳下台,分开人群,大步离去。
身后,歌手和围观的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半晌,有人小声说:“这人……是那个三公子?”
“好像是的……”
“他听岔了?那歌词确实有点像他的名字。”
“算了算了,别管了,继续唱吧。”
歌手清清嗓子,又唱起来——
“纱布的老,老爸爸,老爸,老爸……”
但这次,唱到“打死云飞也”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了。
运费业气冲冲地走在街上,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什么破歌……什么破人……什么破谐音……气死我了……”
他越想越气。好不容易吃了顿好的,心情正好,结果被一首破歌给毁了。那什么“打死云飞也”,听着就刺耳,听着就像在骂他。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另一群人来到了那个唱歌的地方。
耀华兴、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心氏八人,正好路过这里。他们听到喧哗声,也好奇地凑过来看热闹。
台上,歌手还在卖力地唱着——
“纱布的老,老爸爸,老爸,老爸,
纱布的沙沙拉,沙拉的沙拉,
沙拉,沙拉,沙拉,打打打打,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鱼飞也,
打死云飞也,打死云飞也……”
众人听着这古怪的歌词,起初也觉得有趣。但听着听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什么。
“打死云飞也……”赵柳喃喃道,“这不就是‘打死运费业’吗?”
耀华兴捂住嘴,忍住笑:“难怪刚才三公子那么生气,原来是这个原因。”
葡萄氏-寒春摇头:“这歌词……确实有点过分。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听着太像了。”
葡萄氏-林香小声说:“他现在一定很生气。”
公子田训点头:“换谁都会生气。好不容易解禁了,吃了顿好的,心情正好,结果听到这么一首歌。”
红镜武摆出“先知”姿态:“我伟大的先知早就预言,三公子今日必有劫难!没想到是这个劫难!”
红镜氏看了哥哥一眼,没说话。
心氏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台上的歌手,又看了看三公子消失的方向,微微摇头。
“去找他吧。”她说。
八人离开人群,沿着三公子离开的方向找去。
他们很快就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了运费业。他蹲在墙角,抱着头,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三公子。”耀华兴轻声唤道。
运费业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看到是他们,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
“你们……你们也听到了?”他闷声问。
众人点头。
“那个破歌,那个‘打死云飞也’,就是在骂我。”运费业说,“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公子田训走上前,蹲在他面前,耐心地说:“三公子,那首歌确实有谐音,听起来像你的名字。但那歌手说了,他唱的是‘打死天上的云’,不是真的打你。这只是巧合。”
“巧合?”运费业抬起头,“哪有这么巧的事?那么多字不唱,偏偏唱‘云飞也’?”
赵柳也说:“确实是巧合。你看那歌词,前面都是‘沙拉沙拉’‘打打打打’,明显是为了押韵凑的字。他没理由专门针对你。”
红镜武插嘴道:“我伟大的先知判断,那个歌手根本不认识你,怎么可能专门编首歌骂你?他要是真想骂你,直接骂就行了,用得着编这种莫名其妙的歌词?”
运费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耀华兴蹲下来,柔声说:“三公子,我们知道你听了不舒服。但你想啊,你叫运费业,那个歌手唱的是‘打死云飞也’。虽然读音像,但意思完全不一样。他打他的云,你过你的日子,互不相干。”
葡萄氏-寒春也说:“而且你刚刚吃了五碗烧鹅,正是心情好的时候,何必为这点小事生气?”
葡萄氏-林香笑道:“对啊对啊,想想那烧鹅,多好吃!比那破歌好听多了!”
运费业想起烧鹅的味道,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心氏靠在墙上,看着他,淡淡道:“你要是真在意,就去跟那个歌手说,让他别唱了。他要是不听,你再来生气也不迟。”
运费业抬起头,看着她。
心氏继续说:“但你现在在这里蹲着生气,有什么用?他又不知道,你白白气自己。”
运费业沉默片刻,缓缓站起来。
“你们说得对。”他拍拍身上的土,“我确实不该为这点小事生气。那个破歌,爱唱唱去,跟我没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走,我请你们吃烧鹅!”
红镜武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运费业拍拍胸脯,“我有三两银子存在那家店里,还能吃九十五碗。够我们吃一顿的。”
众人跟着他,向那家烧鹅店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春风吹过,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
运费业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
虽然那首破歌确实让他生气,但现在,他有朋友陪着,有烧鹅等着,还有什么好气的?
至于那“打死云飞也”,爱谁谁吧。
反正他是运费业,不是云。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