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府是规整的三进大院落,厢房院落尽数隔开,或分给仆从居住或对外出租。毕家自住前院、主院、跨院、后厅与后花园,整体雅致清幽,又错落有致。
云新阳夫妻二人入府之后,跟毕家门口的小厮交代说:“我们来的早,你家主人要是还有什么要忙的,尽管让他们忙去。无需急着去通知他们来接待,我们自行去花园欣赏花木去就行,”
小厮们知道主人们的关系相处的确实比较随意,无需那般客套,于是答应着,就让云新阳他们自己往后花园去了。
毕夫人毕竟出身当地世家望族,故而手笔极大。园中搜罗的菊花品类繁多,更是不乏稀罕的名贵珍品。可谓是满园秋菊姹紫嫣红、风姿各异,清丽动人。饶是云新阳,亦是大半未曾见过,更别提少有出门见识的吴婉娇,夫妻二人此番也算是大开眼界。
吴婉娇立在花前,心生欢喜,忍不住想要俯身轻触花瓣、细嗅幽香,分辨不同品类的清雅芬芳。
转念想起家中爱花的金宝,若是今日随来,必定会像彩蝶蜜蜂一般,围着繁花流连嬉戏、片刻不停。她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惋惜,这般绝美珍花,没能让孩子们一睹芳华。
云新阳见她神色,温声笑道:“无妨,毕家离得近,明日我下值归来,再带两个孩子过来赏花便是。”
吴婉娇闻言,担心的说:“你自己闺女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就一‘采花大盗’,就不怕你闺女到时候来个‘辣手摧花’,把人名贵花草给摧残了不说,临走时说不得还想薅一盆走。”
云新阳无所谓的笑笑:“平日里毕家孩子每日都来云家府邸嬉闹,可没少折腾我家花木器物。俗话说,有来无往,非礼也,此番宴散之后,让金宝他们来毕家园中玩玩,折几枝繁花、闹一闹庭院,也算有来有往、一报还一报,他们半点亏不着。”
吴婉娇听了笑道:“夫君,我竟然觉得你说得好有道理怎么办?”
“既然觉得为夫说得有道理,那就听为夫的。”云新阳看似不容置疑的说。
吴婉娇笑意盈盈的认可说:“嗯,女子本就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妾身全凭夫君做主。”
于是,明日下值,云新阳带金宝他们来毕家花园“欣赏”花这件事,夫妻俩就这样愉快的擅自决定了。
云新阳说他们来的早,也确实是今日赴宴来得最早的一对宾客。他们夫妻立于花园中闲庭信步,赏花木景致之时,毕竟大门口又有客人到,是同样居所邻近的娄家夫妻,也联袂登门赴宴来了。
这时得知消息的毕家夫妻也赶了过来,看两家都没有带孩子,毕夫人很是讶异:“你们两对夫妻今日是个什么打算?怎么统一的把孩子都丢下了?孩子们能乐意?”
娄夫人笑道:“姐姐要是不打算让这满园的菊花完整的保持到午后,让今天这菊花宴顺顺利利的办下去,妹妹我不介意让人马上回去把孩子们都接过来。”
毕夫人想着袁家花园的惨状,笑道:“这么说来还是主随客便的好,等客人们欣赏结束,再接他们来不迟。”
吴婉娇听着毕夫人的话,猜着她已经打算好了舍弃这一园子的名贵花草了,对于金宝到来后的结果,心里的也不再那般愧疚了。
不多时,其余宾客便接踵而至,络绎不绝。云新阳素来知晓毕守成交友广阔、性情热忱好客,早料到今日宴席宾客定然不少,却没承想场面会如此盛大。此番毕守成竟将同科翰林院庶吉士几乎尽数请到,只一人缺席,此外还有他入京之后新结交的一众世家公子。
众人之中,有一人云新阳尚有印象,正是今年元宵灯会上偶然相逢的李公子。听闻当日与李公子同行的另外两位友人,现下皆不在京中,不然,想来也必会被毕守成邀来赴会。陆则清今日亦到场,只是孤身前来,并未携夫人同往。
一时间毕家前厅宾客满堂,推杯笑语、言谈不绝,满堂皆是融融热闹气象。
云新阳置身喧嚣热闹的宴席之间,耳听周遭同辈谈笑风生,心底却悄然浮起一桩心事。他暗自思忖,此番自己升迁翰林院侍讲的风声已经传到自己耳中,一旦尘埃落定。眼前这一众同科,除却陆则清,其余众人日后皆要位列自己门下,听自己讲经授课。
不知彼时这些同科同辈,面对昔日曾经的同科,一朝却成为授业上官,心中会是何等滋味、何等态度?
念及此处,云新阳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哑然失笑。升迁之事尚且未定,不过是略有风声踪影,前路吉凶未卜,自己竟已兀自浮想联翩、思虑万千。他当即敛去心头杂绪,定神收心,从容投入席间应酬。
历经一年官场打磨,这般同辈宴饮、往来交际的应酬之道,云新阳早已烂熟于心、得心应手。他神色温润有度,举止得体,在众人谈笑推杯之间从容周旋,借着宴席契机,悄然拉近与诸位同科同僚的情谊,巩固同窗同署的情分。
转瞬之间,休沐假期落幕。
待到第二日辰时天光破晓,翰林院公署一如往日,衙署规整、案牍井然,内外肃穆清整。云新阳端坐于自己案前,望着眼前堆叠的公文卷宗,深深敛息静气,强行压下心底隐隐的躁动期盼,沉下心来伏案理事、勤恳当差。
他此时尚且不知,宫中擢升圣旨早已拟撰妥当,传旨太监已手捧明黄锦绫圣旨,自皇宫启程,径直往翰林院而来。
辰时过半,传旨太监抵达翰林院门外。内侍步履从容踏入衙署,顷刻间打破了署中静谧。
当传旨入内的消息传到耳畔,云新阳心头再次微生异动。他心念快速流转,揣测今日突降圣旨,多半是侍讲、侍读的升迁定论已然出炉,却又难免暗自思忖,会不会是另有朝堂公务传谕。
他不敢耽搁,当即放下手中狼毫,抬手理正衣襟冠带,身姿端肃,快步随众人外出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