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有关升迁之事,云新阳日夜悬心、反复思虑,早已看淡了升迁本身的荣辱得失。得之是幸,失之亦命,唯独最怕此事悬而不决、遥遥无期,一颗心终日悬在半空,进退无据,无从安心安排后续差事与行止,让人难以踏实。
一旁的张景先闻声起身,口中低声兀自絮语:“不知今日又是何等圣旨,竟又要我等全员出署接旨。”
话音稍顿,他似是有所猜测,又接着喃喃道:“莫非是侍讲、侍读的人选,终是定下来了?”
平日里署中当差,张景先便常这般自言自语,无人应答也从不见介怀。此刻话音落下,见众人皆默然肃立,他便快步赶上前方的云新阳,低声问道:“云老弟素来心思通透、洞察事理,你且分析一番,此番最有机会擢升的会是何人?”
云新阳轻轻摇头,语气淡然:“寻常公务尚可揣测,圣心裁定的擢升大事,谁敢妄自猜度?”
张景先却不甚认同,微微压低嗓音,语气笃定:“此次共有两个擢升名额!依我看,云老弟你虽入仕时日尚短、资历稍浅,但你是龙飞首科状元,出身本就得天独厚。更关键的是,先前宫宴之乱你护驾有功,想必圣眷正浓,此番擢升定然大有希望。”
他话音虽然自觉压得极低,实则周遭近处的同僚皆能听得一清二楚。
云新阳闻言连忙轻轻摆手,神色严峻:“张兄可别再胡乱说,我不过是在宫宴上出现小差池时,顺势搭了把手的微末小事,‘救驾有功’这般盛誉,我可万万当不起,也从未这般想过。况且当日之事,圣上早已论功行讫,颁下赏赐,翰林院的此番升迁考核,不论与我们是否相干,都断然与此事无关,张兄切莫再这般随意猜测言说。”
这番话说得极为平淡轻浅,不知情的人听了,只会真当那日惊险护驾,不过是他随手帮扶的寻常小事。张景先听得暗自无奈,只觉得云新阳是个傻逼,险些忍不住翻个白眼,还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已然抵达接旨之地,只得闭口不言,随众人肃立等候。
一众翰林官员依品级次序列队站定,齐齐躬身跪拜。顷刻间偌大庭院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唯有传旨太监尖细的宣谕之声缓缓响起:“翰林院侍讲栗友谦,学问优赡,供职勤慎,兹升为翰林院侍读,钦此。”
云新阳闻声心中了然。此番升迁并非新晋补缺,而是侍讲擢升侍读。
栗友谦闻言即刻出列跪拜,恭敬接过内侍手中圣旨。
翰林院侍读与侍讲同为六品官阶,品级并无高下之分,唯独职司权责、署中班次略有区别,侍读位次稍高于侍讲。云新阳心中暗忖,这般同僚平阶迁调,最是让人分寸难拿捏。上前恭贺,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稍有不慎,就会显得刻意逢迎;甚至弄得他人略显尴尬。
他抬眼扫视周遭,不少同僚神色淡然,甚至有人调侃:“终究是好事一桩。还是该道一声恭喜的。”
栗友谦似乎也并不在意这些人的话,也淡然回道:“那就同喜咯。”
有的只是随意的朝栗友谦拱拱手,就抬步准备折返公署。正当众人身形微动之际,又一名手捧圣旨的太监步履匆匆走入庭院。
方才起身移步的众人见状,尽数驻足回身,迅速归位肃立。云新阳方才平复的心绪,骤然又悬了起来,胸腔之中如同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跳的咚咚作响,于是赶紧垂下眼帘,将几分紧张期许藏与眼底。所以压根没注意到,这一众修撰里,眼中充满期望的可不止他一人。
只听太监扬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翰林院修撰鲍惜强……”
仅此一个名字入耳,云新阳心头便是一沉,瞬时凉了一半。此番既定的两个擢升名额,已然定下其一,留给自己的机会,便只剩半数机缘。
也不知今天宫里是不是在搞圣旨批发活动,也不对,批发都是成批拿货,而不是一个一个的出。
总之,当第二道圣旨交到鲍惜强手里之时,第三个传旨太监手捧圣旨紧跟着就进来了,云新阳望着再度入内的传旨内侍,心底已然彻底清明——最终的结果,便在这最后一道圣旨之中。
他敛尽心头纷乱心绪,沉定心神,随众人再度稳稳跪拜垂首,静待这最终的圣谕裁定。
尖细的宣旨声再度响彻庭院,字字清晰、句句郑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云新阳,潜心典籍,学业精淳,当差勤勉,处事周详。屡于御前敷陈经史,启沃朕心,功不可没。特晋为翰林院六品侍讲,望笃志修学,竭诚效命。钦此。”
在场众人皆是饱读诗书的文人,最善斟酌字句、体悟圣意。众人皆听得出,这道圣旨的措辞,与先前两道制式规整、平铺直叙的官样圣谕截然不同。字里行间满是温厚褒奖、殷殷赏识,尤其“启沃朕心”四字,分量极重,明明白白昭示,云新阳屡次御前进讲经义,深得圣心启迪,此番擢升,乃是圣上赏识之下的破格提拔。
但此刻的云新阳,全然无暇细品圣旨措辞中的殊恩厚爱,满心唯有一桩——这道擢升圣谕,终是落到了自己身上。
“钦此”二字落定,他即刻从容出列,伏身长跪于地,行三跪九叩的最高朝礼,高声叩首谢恩。
待礼毕起身,庭院之中的气氛瞬间活络滚烫,远比先前几次传旨更为热烈沸腾。
掌院学士率先含笑上前向云新阳语气诚挚的道贺:“恭喜云侍讲!深得圣心垂青,来日定然仕途坦荡、前程无量!”
随后才向刚才被忙着接第三道圣旨给耽误了,大家都未来得及给他道贺的鲍惜强道贺。
周遭一众同僚,忙将云新阳、鲍惜强二人围拢在中间,亦纷纷拱手作揖,连声道贺:
“恭喜云侍讲高升!”
“不愧是龙飞首科状元,学识卓绝、品行端方,得圣上青睐擢升,实乃情理之中!”
“恭喜鲍侍讲高升!”
道贺声虽然不断,然而众人神色却各异,有由衷艳羡、真心庆贺者,亦有暗自嫉妒、心生不甘之人。可云新阳全然不以为意。
他素来秉持本心处世立身:宁可凭才得势、受人艳羡,活得春风得意、坦荡自在比人强;也绝不愿一生碌碌无为、境遇潦倒,落得凄凄惨惨,惹旁人怜悯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