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云新阳跟着大家来到掌院署衙前听完圣旨内容,竟然不是有关自己的,心头确有一瞬的落空,却转瞬又释然了,并非他生性豁达,而是此番又一位侍讲升迁去户部的事落到了实处,走了一个萝卜,又多了一个坑。有了两个职位空缺,于他而言,这绝对是个好消息,所以失落很快被欣喜所填补。
云新阳本以为,侍读侍讲两人升迁的圣旨既已下达,手头积攒的公务尽数留下,余下在岗只剩一个侍读一个侍讲,两人根本难以周全。按常理,遴选新人补任侍读、侍讲的圣旨,理应紧随其后颁下。
可世事偏难遂人愿。
头一日,他静心等候,终日无诏;第二日、第三日,依旧杳无音讯。
世间最磨人的从不是彻底无望,而是心头悬着一份期许,看得见微光,却迟迟等不到结果,进退无据,最是扰人心神。
这份焦灼,甚至比当年等候科举放榜更甚。毕竟昔日科考,成败虽由考官定夺,却终究凭文章实力论高下。他胸有成竹,心中自有底气,纵使等候,亦是安稳笃定。
可官场升迁截然不同,政绩才干从不是唯一标尺,人情斡旋、朝堂权衡、圣心揣测,种种人为变数,才是左右结果的关键。
考试从不复盘的云新阳,夜深人静之时,毫无睡意的他,静静复盘自身的胜算,细细数来,竟有五分底气。
其一,掌院学士与王侍读此前皆暗中透话,已然联名举荐于他;
其二,他是新帝登基首科状元,出身寒门、无党无派,是帝王培植嫡系、稳固朝堂最合适的人选,这亦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共识;这一点上,他比陆则清优势。
其三,他曾御前救驾,护佑圣驾周全,这份功绩上层皆知,只是不可公然言说;
其四,他暗中与吏部尚书有交情,藏着一层旁人不知的深厚助力;
思忖至此,他又想起最关键的一点,亦是眼下最好的预兆。
翰林院御前进讲的差事,当初他与陆则清、张景先三人初入翰林,参与进讲选拔,不过是对新晋之人的历练考验。三人之中,张景先仅入讲两次,便再无宣召,已然率先出局。唯有他与陆则清始终保留着资格。
且自年后以来,他奉旨御前进讲的频次,远胜陆则清。足以说明他的学识谈吐、应对分寸,早已深得帝王与掌院学士的认可。这般频繁的宣召,分明是从历练,稳步迈向专职日讲官的征兆。
再者,翰林院向来是坑位自补,从无外臣空降补缺的先例。如今两位上官升迁,两处坑位悬空,必然要从院内新晋臣子中择优提拔填补。
只要圣旨一日未下、未定他人人选,他的希望,便一日不灭。
想通这些关节,纵然结果依旧悬而未决,前路尚未笃定,云新阳心中的惶惑也散去大半。纵使仍存几分听天由命的审慎,心底终究踏实安稳了些许。
他素来沉稳内敛、城府藏于心。连日来内心纵使千思百转、波澜翻涌,如当年湖面遇到过的惊涛险浪,面上依旧是一派温润平和、不动声色。每日入署当值,依旧看似静心伏案、勤恳办差,分毫看不出心绪郁结。
他的掩饰,能瞒过翰林院一众同僚,却瞒不过贴身侍奉多年的新昌。只是主子未曾开口,仆从便不敢多问。新昌只默默记在心底,此后每日都亲自等候接他下值,寸步不离,只求随时听候吩咐,不耽误半分事务。
近身小厮尚且能察觉他心绪不宁,朝夕相伴的妻子吴婉娇,自然更是洞若观火。
只是主仆有别,新昌不便多言;夫妻情深,吴婉娇却无这般顾虑。
是夜,床榻静谧。云新阳竭力放平心绪、调匀呼吸,佯装安然入眠。可身侧的吴婉娇,早已察觉出他多日的、夜间床上偷偷烙饼行为。
于是轻轻翻身面向他,语声轻柔温婉,带着熨帖的暖意:“夫君,可是署衙中有烦心事?不妨说与臣妾听听。就算臣妾帮不上大忙,倾诉一番,也能疏解烦闷、理清思绪。”
云新阳抬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温和淡然:“些许公事罢了,不算棘手,只是需多费些心思,周全考量一番。”
他并非刻意隐瞒妻子,只是不愿让她跟着自己悬心。唯恐让她先存了期许,最后若结局落空,反倒白白让她失落。
心念至此,他心中暖意融融。妻子温柔细腻、体贴入微,总能轻易看穿他故作平静的伪装。既惊扰了妻子的安眠,又让她为自己忧心,云新阳满是愧疚,便决意抛却杂念,安心入眠,不再胡思乱想。
见他呼吸渐渐绵长平稳,似是沉沉睡去,吴婉娇只当真是寻常公务琐事,不再挂怀,亦安心闭目歇息。
焦灼的等待,未等来升迁圣旨先到,倒是先等来了毕守成家的菊花宴。
时至八月下旬,秋高气爽。
次日清晨,吴婉娇起身梳洗完毕,看着床榻上两个蜷成一团、睡得香甜的孩子,眉眼含笑。想起今日的菊花宴,便转头与云新阳商议:“今日便不带两个孩子同去了吧。金宝素来喜爱花草,毕家满园名贵菊花,绚烂多姿,若是让她瞧见,定然欢喜不已,除非我一直亲自看着,不然一旦落出空档,怕是没人能拦得住她伸向菊花的小爪爪。”
云新阳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连连颔首:“婉娇说得极是。便依你的主意。今日就让两个小家伙继续去袁家闹腾。反正袁家花园的花木,早已被这群孩子折腾得七零八落,别说花儿一朵没有,枝叶也被霍霍的稀稀疏疏了,倒也不怕他们再添点乱。”
吴婉娇想起袁家光景,不由得莞尔。至于袁家饲育的两窝小鸡仔,一群小团子们得知母的要留着下蛋,不能妄动,便日日盯着公的。那些雏鸡公,就像当初续敏预测的那样,尚未长到可以开口啼鸣,便接二连三被孩子们“惦记”着送入锅中,尽数成了他们口中的美味,如今只剩两只准备做种的了。
用过早膳,云新阳陪着一双儿女嬉闹片刻,打发他们去袁家玩耍,而后便携着吴婉娇的手,沿清幽小巷缓步慢行,去往毕府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