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云其亮等到云老二和云友先二人话音落定,连忙接过话头,道出今日登门的第二桩要事:“二爷爷,这次友先考中秀才,本该早早置办秀才宴答谢乡邻亲友,只因夏天太热,又恰逢农忙时节,唯恐耽误各家农忙,便一直拖到至今。如今吉日已经确定,就在本月二十,孙儿特意前来恭请二爷爷去吃席,还望您老到时候一定要去喝杯喜酒,为友先撑撑门面、添添喜气。”
云老二听得满心欣慰,朗声笑道:“我不过是一个乡间老农,何来撑门面之说?只是新阳高中状元之后,友先是咱们云家第二位有功名的后辈,这般光耀门楣的大喜事,我自然要去沾沾喜气。”
闲谈片刻,老云其亮又忍不住问及远在京都的云新阳,眼中满是关切:“不知新阳三叔进京之后,可有家书传回来?在京的日子是不是顺遂,有没有升官的喜讯传来?”
“家书倒是有过,京都居所也已经安顿妥当,一切安好。”云老二淡淡回道,“只是升官一事,哪那么容易?更何况他一个农家子,在京都无依无靠,去了也不过才一年。”
乡野之间,云老二他们闲谈感慨官场升迁不易。而千里之外的京都翰林院,被众人挂念的云新阳,此刻心中正暗藏忐忑。
忐忑什么,自然是此前掌院学士私下透出口风,告知他或有升迁机缘。
云新阳虽深知自己行事稳妥、履历清白,自问吏部有徐大人在,绝不会有人能暗中作梗,可前路未定,心中终究难安。
他便在这般日日悬心、夜夜忐忑等候的心境中,熬呀熬的,过了几日光阴,要是一锅粥,都熬糊了。
这日辰时中刻,一个传旨太监行至翰林院。掌院学士依循规制,即刻传令全院僚属,规整衣冠、肃整仪态,齐聚掌院署衙前静候接诏。
这是云新阳入职翰林院一年有余,首次随同全院同僚一同参与公开宣旨大典。
众人抵达指定位置后,掌院学士率领阖院翰林身着规整朝服,齐齐跪于丹墀之下,肃穆候命。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声调虽然尖细,却字字清晰响彻庭院:“翰林院侍读王锦涛,品学端醇,持身清正,谙熟典籍,练达政务。今特升授礼部右侍郎,钦此!”
话音落定,王锦涛从容出列,依循礼制行三跪九叩之大礼,恭谨领受圣旨,叩首谢恩,随后从容起身。
掌院学士率先上前道贺,院中一众翰林亦纷纷围拢,口中皆是恭贺之辞,既有同僚惜别之暖意,亦有艳羡荣升之诚心。更有走了一人,腾出来一个坑,自己也有了一丝升迁希望的喜悦,肃穆清寂的翰林院,难得泛起一片热闹融融的景象。
只是这份热闹转瞬即逝,不过片刻,掌院学士便出声叮嘱众人,各归公署、各司其职,照常勤勉当差。
王锦涛新晋升迁,手中尚有诸多公务、卷宗、差事亟待交接梳理,故而并未即刻离署。
当日午后,云新阳恰好有修好的史料公务卷宗需要呈交报备,便独自前往王锦涛的公署。
他先将经手差事尽数交割妥当,正欲开口道几句恭贺高升的话语,便听王锦涛放下手中狼毫,抬眸看向自己,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久经官场的厚重感慨。
“云修撰经手的差事,向来缜密细致、从无纰漏,老夫素来最为放心。卷宗便暂且搁在此处即可。”
他微微调整身形,目光恳切,语重心长道:“我与你一般,皆是寒门出身,当年亦是一朝状元及第。只是老夫性情耿直,少通人情,又无人点拨,半生唯知恭顺奉上、体恤下僚,踏踏实实办好分内差事,不懂钻营门路,更无权贵倚仗。故而在修撰一职苦苦熬度数年,又在侍读任上蹉跎许久。我想着,若非朝廷有意擢拔后辈、为年轻贤才腾挪位置,我怕是真要在这翰林院终老一生了。”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几分期许:“但你比我当年幸运得多。本朝龙飞首科状元,只要立身端正、无大过错,向来都是圣上着重留意、有意重用的栋梁之才。”
“自打听闻我或将调任礼部的消息,便早已思量过翰林院侍读侍讲的接任人选。几番权衡、多方考量之后,已然向掌院学士举荐了你。只是彼时调任圣旨未下,局势未定,不敢贸然告知于你。”
王锦涛看着云新阳,继续缓缓提点:“如今升迁之事已然明朗,你若有心进取、想要仕途更进一步,得要抓紧时间留心周旋,主动出去走动走动,寻找门路才是。”
云新阳静静听着,心中通透清明。
他深知王锦涛这番话,七分是因为出身相同,真心惜才提携,三分亦是官场常态的示好笼络。无论此番举荐最终能否成真、升迁机缘能否落到自己身上,对方既当众吐露此言,自己便必须诚心致谢、感念恩情。
又想着,王侍读这番作为也很正常,即使他素来清正耿直,但终究官场磨砺半生,再是耿直之人,亦难免染上几分圆滑通透、世故周全。
心念转瞬之间,云新阳已然想好应对之辞。因二人同出状元一途,有别样渊源,他当即躬身深深一礼,一改平日“王侍读”的寻常称谓,恭敬称呼道:“晚生多谢前辈悉心指点、鼎力提携。只是晚生一介寒门,无依无靠、无门无路,往后前程进退,唯有仰仗前辈与掌院学士的栽培眷顾,更赖圣恩垂怜。”
这番谦逊坦诚、不骄不躁的应答,让王锦涛心生满意,不疑有他,微微颔首:“既如此,你且回去静候消息即可。”
云新阳再度躬身行礼,态度至诚:“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前辈今日的栽培提点之恩,下官定然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他心中自有分寸。无论今日这番举荐是否属实、恩情是否真切,王锦涛终究是自己昔日上官、前辈。对方此番高升入礼部,位高权重,往后相见,自己自当始终恭敬自持、礼遇有加。
没过几日,宫里再次传旨,又召云新阳他们去接旨。
这次不同上次,听闻传召的那一刻,云新阳心底骤然腾起一阵喜色,可转念便压了下去。常言道,希望越盛,失望越重。未知的封赏最是磨人,他不敢贸然雀跃,唯恐最后事与愿违,便硬生生将翻涌的欢喜敛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