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老二被徐氏一番调侃弄得又好气又好笑,顺势追问徐氏:“我死了,到时你会如何?”
“我呀,”徐氏顺着他的话打趣,“你要是敢丢下我先走一步,我就照你之前说的法子,寻个年轻的相好,日日拄着拐杖带着他,去你坟头晃悠,去气你。”说笑过后,她转回正题,“大堂哥此番可也掺和进去争利了?”
“他倒不曾。倘若大堂哥也这般鼠目寸光、薄情寡义,恨不得一头钻进钱眼里吊死,往后家里账房,我断然不敢再托付于他。”
云老二忽而想起一事,郑重叮嘱徐氏:“你抽空转告抱弟,新宝此人不堪任用,尽早辞退,免得日后埋下祸根。”
徐氏知晓新宝是云南任的次孙,连忙问道:“新宝今日闹出什么事端了?”
“唉,一众晚辈里头,就属他最是显得能耐,上蹿下跳的,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还自以为算计得天衣无缝,旁人全都看不破。”云老二长叹,“务必嘱咐抱弟,不光要辞退新宝,大房那边各家子弟,除了大堂哥一家,往后一概不再聘用,以绝后患。”
徐氏瞧他怒意深重、这般决绝,便猜到当日争执定然远比他这会儿口述的更为激烈。
云家族中人心驳杂,有无情凉薄之辈,却也并非尽数都是如此。
次日,已然进入一年一度的秋季繁忙光景的药场,上门卖药的人如同赶大集一样。但云老二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前去搭手,而是一早便静守在家中,预备循着乡里风俗,陪同老妻徐氏去娘家,当地称之为十六姑娘回门“煞老猫”,意思是姑娘回去,将娘家前一日中秋节剩下的剩菜剩饭都给吃了个精光,把娘家的猫都煞在一边没得吃食了。
只是正当他静待之时,家中仆从匆匆入内禀报,说是有客登门。
云老二听闻来人身份,心中已然了然,大致猜透了对方此番到访的来意,当即缓步踱出院落,去往前面厅堂。
前院之中,才进门的客人——老云其亮,见着云老二从二门出来,满是褶皱的脸上立时绽开真诚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欣喜上前恭敬行礼:“二爷爷,孙儿特来给您请安。”
“二爷爷想必早从书院那里得到消息,您的玄孙友先,顺利考中秀才了。”
云老二眉眼含笑,轻轻颔首:“这桩喜事,我确实已经知道了。”
“孙儿今日来,首要便是专程向二爷爷道谢。”云其亮神色恳切,言辞真挚,“这些年来,若不是二爷爷年年资助友先束修钱,又经常费心开导、鼓励,便没有友先的今日,更没有我们这一房今天的荣光。您的恩情,我们全家都记在心里。”
说罢,他当即侧身回头,对身侧的少年沉声吩咐:“友先,还不快上前,给你太祖爷爷磕头谢恩!”
少年云友先闻言,即刻躬身欲跪。
云老二见状连忙抬手阻拦推辞:“这可万万使不得。你如今已是秀才,有功名之人,便是见了地方官吏都可免礼不跪,怎好屈身向我一个乡下老农磕头?”
“二爷爷这话就说差了!”云其亮态度坚决,语气诚恳不改,“友先如今不过是个秀才,就是将来能如新阳三叔一般高中状元,那也是您的晚辈。祖宗礼法不可废,长辈恩情不可忘,这个头,二爷爷您绝对受得!且友先这个头一定要磕,谢太祖爷爷的相助之恩。”
言毕,他再度示意少年:“还不快点跪下去磕头,谢过太祖爷爷多年照顾。”
云友先依言上前,端端正正跪地,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朗声道:“玄孙儿友先多谢太祖爷爷多年的栽培和厚爱。”
其实云老二心中从不在意这些虚礼,他这些年帮扶族人,所求从不是晚辈的跪拜奉承,不过是盼自己的一番真心付出能被人记挂,不至于落个好心被无视、助人反被得寸进尺的下场。
云老二见孩子真的跪下磕头,再次连忙抬手虚扶,温声催促:“快起快起。你如今已是秀才公,身份不同往日,若是被旁人撞见,岂不惹人闲话。”
友先又说了声,“谢太祖爷爷”才从容起身。
云老二目光温和,关切问道:“你以后求学读书,家中可还有难处?如果有困难之处,不必遮着瞒着。”
云其亮闻言微微摇头,坦然回道:“二爷爷,日常居家过日子,有些难处是正常的,谁家过日子能事事顺遂?可我们绝不能次次麻烦你老。当年你家不也穷过,也没靠过谁,都是靠着自己的双手,努力去土里刨银子。如今我家中大半田地都改种了药材,年年收益稳当,还能支撑家中日常开支与孙子学业。往后友先读书束修,万万不能再让二爷爷你破费。”
“府城书院求学,不比吴家书院,食宿课业、笔墨杂项,花销要多出数倍不止。”云老二依旧放心不下,出声细细提点。
一旁的云友先却自有一番主见,拱手轻声道:“太祖爷爷,玄孙儿有自己的考量。如今不少外地学子,尚且从几百里外赶来吴家书院求学,孙儿又何必舍近求远,远赴府城?”
“我听你们书院吴夫子说过,外出求学,求的从来不止是书本学识,更重要的是开阔眼界、增广见闻和阅历。”云老二耐心劝解,“若不是如此,当年吴夫子又为何坚持要送儿子和新阳冒险去那么老远读书?”
“玄孙儿明白太祖爷爷的苦心。”云友先眉目澄澈,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规划,“只是玄孙儿以为,眼下家中财力有限,不宜贸然劳命伤财的远行。再者,若不能一举中举,区区秀才功名,终究根基浅薄,纵使见了世面,长了见识,也难改居乡根本,反倒不如沉下心苦读。孙儿打算在吴家书院潜心苦读四年,待下一届乡试,若是有幸榜上题名,再远赴求学、增长见闻也为时不晚。”
他稍作停顿,又接着补充:“况且如今的吴家书院早已今非昔比,院中学子可不止只有单纯无见识的乡间学子,更有不少来自州府、省城的读书人。日日与这些同窗切磋学问、往来交流,亦是足不出户便能开阔眼界、增益学识。”
云老二听罢,见这少年年纪轻轻却思虑周全、沉稳有谋,心中颇为赞许,便不再多言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