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中央的火光噼啪作响,将林冲与段三娘的影子投在焦黑的梁柱上,忽明忽暗如噬人的鬼魅。
林冲手中的丈八蛇矛微微颤动,矛尖滴落的血珠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坑,环眼里翻腾的怒火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方才那声“血债血偿”刚出口,他已提矛欲动,枪风卷起地上的火星,如一条蓄势待发的赤龙。
“教头哥哥且少歇!这等毒妇,何须您亲自出手!”
一声暴喝如炸雷响起,十大暗卫龙将中的李从吉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他身披乌金锁子甲,腰悬两柄镔铁大锤,锤面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自从服下林冲所赐的将魂丹,融合了西番猛将赵大鹏的悍勇,他双臂力气较从前暴涨三成,寻常铁甲在他锤下如同纸糊。
此刻他见段三娘言语刻薄,早按捺不住怒火,双脚在地上猛地一跺,青石板竟被踩出两道裂纹,人已如铁塔般撞向段三娘的踏雪乌骓。
“区区一个无名之辈,也敢在本宫面前放肆!”
段三娘冷笑一声,手腕轻翻,腰间的绣鸾刀已出手。
那刀通体银白,刀鞘上镶嵌的红宝石在火光里跳动如血,刀身划破空气时带着尖锐的呼啸,竟比寻常弯刀快出半分。
她胯下的踏雪乌骓似通人性,见李从吉扑来,前蹄猛地扬起,铁蹄带着劲风扫向他面门,同时段三娘的绣鸾刀已化作一道银弧,直劈李从吉胸口。
李从吉不闪不避,左臂一抬,乌金锁子甲的护心镜“当”地撞上刀身,震得他手臂发麻。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他右手的镔铁大锤如流星坠地,带着千钧之势砸向马腿!
这是西番猛将赵大鹏的惯用杀招,专破骑兵下盘。
段三娘却早有防备,脚尖在马镫上轻点,整个人如柳絮般从马背上跃起,避开锤锋的同时,左手突然抽出另一柄绣鸾刀,双刀交叉成十字,刀风如网般罩向李从吉头顶。
“来得好!”
李从吉吼声如雷,将双锤舞成两团乌光,护住周身要害。
锤与刀碰撞的脆响密集如雨点,火星溅在他脸上,竟烫得他皮肤发红。
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刀势的刁钻!
段三娘的刀法看似轻柔,实则暗藏阴劲,每一刀都贴着锤风游走,专找他甲胄的缝隙下手,若不是融合了赵大鹏的战技本能,怕是早已被划开数道口子。
三十回合过后,李从吉渐渐落了下风。
段三娘的双刀越来越快,银影翻飞间,他的护肩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甲叶往下淌。
更难缠的是踏雪乌骓,那马绕着他游走,不时用铁蹄偷袭,逼得他左支右绌。
当段三娘的绣鸾刀再次贴着锤柄滑向他咽喉时,李从吉猛地往后急退,胸前却还是被刀风扫过,划开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李将军休慌,某来助你!”
杨温的吼声从侧面传来,他手提镔铁混铁棍,棍身上镶嵌的铜纹在火光里闪烁。
此人融合了黑连度的凶性,棍法沉猛如泰山压顶,此刻他看准段三娘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一棍横扫过去,棍风卷起地上的焦木,直逼她腰侧。
段三娘见状,竟不回身,仅凭听声辨位,右脚在马背上一跺,身体如陀螺般旋起,双刀同时反撩。
绣鸾刀的刀背撞上棍身,发出沉闷的响声,杨温只觉一股巧劲涌来,镔铁混铁棍竟被荡开半寸。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段三娘已落回马背,踏雪乌骓顺势前冲,她左手刀指向杨温面门,右手刀反削李从吉手腕,竟同时逼退两人。
“好个淮西天魔,竟有如此武艺!”
杨温又惊又怒,黑连度的凶性被彻底激发,他将铁棍抡得如风车一般,每一击都带着崩山裂石之势。
李从吉也缓过劲来,双锤交替砸向马腹,配合杨温的棍法形成合围。两人一刚一猛,一近一远,本是天衣无缝的配合,却不想段三娘的身法比鬼魅还快。
她时而俯身贴在马背上,避开杨温的铁棍;时而双腿夹紧马腹,踏雪乌骓人立而起,挡住李从吉的锤锋;更多时候,她如一只银蝶在两柄兵器间穿梭,绣鸾刀的寒光不断在两人甲胄上留下火花。
杨温越打越心惊!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力气并不比自己大,可每一刀都像长了眼睛,总能提前半分落在他招式的破绽处,这等对时机的把控,竟与林冲有几分相似。
五十回合过去,段三娘气息微乱,鬓边的珍珠步摇晃得厉害,银鳞软甲的肩甲也被杨温的铁棍扫出一道凹痕,但她的眼神却愈发亮得惊人。
反观李从吉与杨温,前者左臂已被划开三道口子,血浸透了甲胄;后者虎口发麻,铁棍的铜纹都被震得松动,两人竟丝毫占不到便宜。
“这婆娘竟如此厉害!”
远处观战的酆泰看得焦躁,他攥着八棱水磨震天锏,乌金凝铁宝铠下的肌肉突突直跳,
“俺来凑个热闹!”
话音未落,他已如猛虎下山般冲出,双锏交错着砸向段三娘后心。
酆泰的锏法以刚猛着称,曾在梁山时一锏砸断过秦明的狼牙棒,此刻他含怒出手,锏风竟带着破空的锐啸。
段三娘听得身后风声,猛地勒转马头,踏雪乌骓人立而起,前蹄正好挡住酆泰的双锏。
借着这一挡的力道,她身体在空中翻转,双刀如两道银龙,分别劈向李从吉与杨温的面门,逼得两人连连后退。
落地时她已稳稳坐在马背上,绣鸾刀交叉护在胸前,凤目扫过三人,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三个一起上,才够本宫活动筋骨!”
这话说得狂妄,却没人敢反驳。
酆泰加入战团后,场上局势愈发激烈!
李从吉的双锤专攻下盘,杨温的铁棍横扫中路,酆泰的双锏直取上三路,三人如铁桶般将段三娘围在中央。
踏雪乌骓在阵中腾挪跳跃,马蹄踏在焦黑的地上,踏出一个个深坑,银鳞软甲的光芒与三人的铁甲反光交织,竟在火光中织成一片流动的光网。
段三娘的双刀舞得更快了。
她时而用刀背磕开酆泰的双锏,同时左脚勾住马镫,身体侧翻避开李从吉的锤锋;时而让踏雪乌骓原地打转,借着马身遮挡杨温的铁棍,右手刀突然探出,直逼酆泰咽喉;
最惊险的一次,她竟弃了马,踩着李从吉的锤柄跃起,双刀交叉着劈向杨温头顶,落地时正好落在冲回来的踏雪乌骓背上,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杨温越打越心惊,他能感觉到段三娘的刀法中藏着一股狠劲!
每次刀刃相碰,对方总能用极小的力气改变他的棍势,逼得他不得不回招自保。
李从吉则渐渐力竭,赵大鹏的悍勇虽让他不知疲倦,但段三娘的刀总像毒蛇般盯着他的伤口,每一次试探都让他冷汗直冒。
唯有酆泰依旧生猛,双锏如狂风暴雨般砸下,可段三娘总能借着踏雪乌骓的速度避开锋芒,让他的刚猛无处施展。
“这妇人的武艺,竟不输白夫人半分!”
林冲站在原地,看着场中激斗,眉头紧锁。
他见过白月娥的刀法,灵动中带着狠辣,而段三娘的刀法则更显诡谲,尤其是对时机的把控,几乎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十大暗卫龙将本就个个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服过将魂丹后更是脱胎换骨,本事早已远超寻常将领,三人合力竟拿不下段三娘,这“淮西天魔”的名号,果然不是虚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亲自下场的冲动,目光转向粮仓深处!
那里还躺着八大暗卫女将的尸身。
怒火再次涌上心头,林冲转头对身边的韩存保道:
“你带项元镇、荆忠、张开,去把剩下的粮囤都点了!莫要留下一粒粮食给王庆!”
“得令!”
韩存保抱拳领命,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拄,带着三人冲向粮仓西北角。
那里还堆着数十个未被烧毁的粮囤,项元镇抡起开山大斧,一斧劈开囤顶的茅草,荆忠将铁脊狼牙刀上缠着的火油布点燃,往谷堆里一扔,“轰”的一声,火焰顿时窜起丈高。
张开的宣花月斧不断劈向旁边的桐油桶,油液流淌之处,火舌如附骨之疽般蔓延,很快,整个粮仓的后半部都被火光吞噬。
林冲又看向徐京、梅展、王文德:
“你们三个,带些弟兄,把女将们的尸身抢出来!
务必小心,莫要碰坏了她们的遗骸!”
“是!”
三人应声上前,徐京的丈八蛇矛挑开挡路的焦木,梅展的三尖两刃鬼神戟拨开垂下的燃烧物,王文德的泼风青云刀斩断缠绕的飞天网绳索,小心翼翼地往粮仓深处走去。
林冲紧随其后,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触目惊心的景象!
雅里托银薄荷的尸身插在壕沟底部的竹桩上,青鳞软甲被竹桩刺穿,胸前的血迹已凝固成黑紫色,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显然坠下时仍在挣扎。
雅里托金桂花被飞天网缠在半空,浸过桐油的麻绳深深勒进她的皮肉,倒刺勾着破碎的衣衫,青龙偃月刀落在脚边,刀身沾着的血已变成暗红色,她的脖颈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双眼圆睁,仿佛还在看着妹妹坠下的方向。
辽龙佛手倒在子母翻板旁,青铜重甲的胸腹处插着三排倒钩,钩尖的鹤顶红让她的皮肤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嘴角溢出的黑血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她的左手还捂着咽喉,似乎想阻止毒素蔓延。
辽虎玫瑰蜷缩在角落,身体扭曲如麻花,双手死死抓着地面的焦土,指甲都已断裂,脸上凝固着极致痛苦的表情,手臂上的箭伤处泛着黑紫,显然是中了牵机引的毒,在无尽的抽搐中死去。
呼哪大王香草趴在断裂的木柱旁,鎏金兽面战盔滚落在地,露出她被血污覆盖的脸,肋骨处的铠甲塌陷下去,口中涌出的血沫染红了胸前的凤纹,她的忽扇门板刀还握在手里,刀身却已断裂。
铁虎玉蜻蜓李明跪在地上,护心镜被毒箭射穿,箭头没入肺腑,牵机引的毒素让她的皮肤呈现出斑驳的黑块,狼牙棒掉在脚边,棒身上的尖刺沾着她自己的血肉。
铁彪鬼发女赵梓涵被飞天网裹在半空,脖颈处的倒刺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她的红盔红甲,虎头镀金枪断成两截,枪尖上还沾着木屑与炸药的残渣,显然是被木柱爆炸波及,坠网后又被倒刺勒断了脖颈。
最后是铁豹赤眼张妮,她的玄铁重甲被马蹄踏得变形,胸骨塌陷下去,画杆方天戟折成两段,她的头歪向段三娘方才站立的屋脊方向,眼中似乎还残留着不甘与愤怒。
八大暗卫女将,个个皆是巾帼英雄,跟着林冲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有的被毒杀,有的被钝器砸死,有的被机关虐杀,死状之惨烈,连见惯了生死的徐京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林冲一步步走过去,看着女将们的尸身,环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蹲下身,轻轻将雅里托金桂花的双眼合上,指尖触到她冰冷的皮肤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些女将,有的是他从乱军之中救下的孤女,有的是自愿投奔的江湖侠女,她们跟着他,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只是信他“替天行道”的誓言,信他能让天下女子也能活得有尊严。
可如今,她们却死在这阴毒的陷阱里,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段三娘……”
林冲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的寒意让旁边的梅展都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向场中依旧激烈的打斗!
段三娘的银鳞软甲已被鲜血染红,鬓边的珍珠步摇断了一颗,显然也消耗极大,但她的眼神却依旧锐利,绣鸾刀的寒光丝毫未减,竟还能在三将的围攻中找到破绽,一刀划伤了酆泰的手臂。
看着那道银影在火光中穿梭,林冲的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一个带着滔天怒火与霸道的念头!
“你用陷阱杀了我的暗卫女将,手段如此阴毒狠辣。
某家今日便在此发誓,定要将你擒下。
你不是自诩“淮西天魔”吗?那便让你尝尝,什么叫臣服。
从今往后,你段三娘,就做她们的替补吧。
一辈子留在某家身边,看某家如何替天行道,看某家如何让这乱世,再无这般阴毒的陷阱,再无这般枉死的冤魂。
你不是想杀某家吗?
某家偏要让你活着,让你一辈子都记住今日的血债,让你一辈子都臣服于某家麾下……”
这个念头如野火般在他心中蔓延,林冲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丈八蛇矛,矛尖的寒光直指场中那道银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