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丰城粮仓的火光还在舔舐夜空,浓烟裹着焦糊的谷香往天上翻涌,连护城河的水面都映得一片赤红。
王后段三娘勒住胯下的“踏雪乌骓”,银鳞软甲在火光里泛着冷光,她望着那片火海,嘴角露出一抹狠戾的笑。
方才在承运殿上,甫一接到粮仓失火的消息时,她便知是林冲的调虎离山计——烧粮仓是假,引她出兵才是真。
这等伎俩,在她“淮西天魔”眼里,不过是孩童把戏。
“来人!传令下去!”
段三娘的声音透过头盔的护面传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冷硬,
“神火营不必去灭火,把十二门铜炮架在粮仓四周的屋脊上,炮口对准粮仓大门。”
身后的神火营统领赵安抱拳应诺,甲叶碰撞的脆响里带着迟疑:
“娘娘,那里面还有咱们的弟兄……”
“自今日起,他们就是我大楚的勇士啦,此间事了,本宫会亲自与他等立牌。”
段三娘抬手按住腰间的绣鸾刀,刀柄上的珍珠在火光里闪着嗜血的光,
“传令!让亳州重甲骑把粮仓四面的街道都堵死,用铁蒺藜铺满巷口,再在墙角埋下‘子母翻板’!
闯进去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出来。”
军令一出,孙彪的重甲骑兵立刻行动起来,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震得地面发颤。
他们从马背上卸下车载的铁蒺藜,那玩意黑沉沉的,四棱尖刺闪着幽光,往地上一撒,连狗都钻不过去。
更阴毒的是“子母翻板”!
表面看着是寻常木板,底下却连着机括,一旦踩上去,翻板翻转的瞬间,会弹出三排倒钩,钩尖淬了见血封喉的鹤顶红,便是猛虎也得当场毙命。
段三娘亲自在粮仓里布置陷阱。
她让人撤掉了残余的粮囤,露出底下早已挖好的三丈深壕,壕底铺满削尖的竹桩,桩尖上还挂着风干的血肉!
那是前几日处死的逃兵,特意留着震慑人心。
壕沟上面铺着薄木板,板上撒了层谷糠,远远看去与地面无异,却承不住半个人的重量。
段三娘指着粮仓的木柱,对亲卫道:
“在壕沟两侧的立柱上挂满‘飞天网’。那网用浸过桐油的麻绳编织,网眼缠着倒刺,一旦触动机关,从梁上罩下来,能把人勒得骨头都碎了。”
亲卫们领命去布置,手里的飞天网在火光下泛着油光,倒刺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血。
段三娘看着这精心布置的杀局,忽然想起五弟段五!
那孩子总说她的心肠比南丰的寒冰还硬。
可若不硬,她怎能从房山的乱葬岗里爬出来,成了淮西人人畏惧的王后,怎么能成为江湖上威名赫赫的淮西天魔?
段三娘转身看向粮仓的横梁,
“来人!让弓箭手藏在梁上的暗格里,箭簇蘸上‘牵机引’。
记住,等里面的人中了陷阱,再放箭。”
牵机引是段三娘手里最阴毒的毒药,中者不会立刻毙命,却会全身抽搐,肌肉像被万千蚁虫啃噬,最后在极度痛苦中蜷缩成一团,状如牵机!
今日她特意让人拿来的,就为了对付林冲一伙人。
一切布置妥当,段三娘登上对面的酒楼,从窗缝里看着粮仓的大门。
火光映在她银甲的护面上,把那双凤目照得愈发冷冽。
她知道,林冲很快就会来!
像他那种自诩英雄的人,绝不会看着弟兄们葬身火海而袖手旁观。
粮仓里的火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噼啪作响的焦木。
八大暗卫女将悄悄隐在阴影里,手里的兵器在浓烟中泛着寒光。
“里面静得古怪,有些不对劲!”
铁豹赤眼张妮攥着画杆方天戟,玄铁重甲的甲叶上沾着烟灰,
“按说这么大的火,总得有几个活口呼救才是!”
呼哪大王香草的鎏金兽面战盔转了转,忽扇门板刀的刀鞘在地上轻磕:
“越是安静,越要小心。
若是所料不错,王庆的人怕是已经在里面等着咱们啦。”
雅里托金桂花的青龙偃月刀在火光下划出弧线:
“教头让咱们先探路,总得有人进去。
这样吧,我和薄荷带佛手、玫瑰走前面,你们几个殿后。”
银甲轻响中,八大女将鱼贯而入。
刚踏进粮仓大门,雅里托银薄荷就觉脚下一软!
她踩中了谷糠掩盖的薄木板。
“不好!”
薄荷的惊呼声还没出口,脚下的木板突然翻转,她整个人朝着三丈深的壕沟坠去。
慌乱中她挥刀去砍壕壁,却只削下几片木屑。
“薄荷妹妹!”
雅里托金桂花回身去拉,却忘了身后的机关。
横梁上的飞天网突然罩下,浸过桐油的麻绳瞬间勒紧,倒刺深深扎进她的皮肉。
桂花的青龙偃月刀脱手落地,眼睁睁看着薄荷坠向壕底的竹桩,一声凄厉的惨叫被闷响声取代,那是薄荷身体撞断竹桩的声音。
辽龙佛手刚要冲上去救金桂花,脚下的子母翻板突然翻转,三排倒钩猛地弹出,穿透了她的青铜重甲,钩尖上的鹤顶红瞬间侵入血脉。
她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捂着咽喉倒在地上,嘴角溢出黑血。
辽虎玫瑰的双板斧刚劈开半张飞天网,梁上的弓箭手就放出了牵机引毒箭。
箭簇擦着她的臂膀飞过,带出一串血珠。玫瑰只觉手臂一阵发麻,随即整条胳膊开始抽搐,力气像退潮般散去。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蜷曲成怪异的形状,最终抱着头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虾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呼哪大王香草挥刀劈开迎面而来的飞天网,忽扇门板刀的刀风扫倒了两个弓箭手。
但她没注意脚下的铁蒺藜,靴底被尖刺扎穿的瞬间,剧痛让她一个踉跄。
就在这时,粮仓外的铜炮突然轰鸣!
赵安的神火营开火了。
炮弹擦着屋顶飞过,在粮仓里炸开。
香草被一股气浪掀飞,重重撞在木柱上,鎏金兽面战盔都被震飞。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肋骨断了数根,口中涌出的血沫染红了胸前的铠甲。
铁虎玉蜻蜓李明的狼牙棒舞得风雨不透,却挡不住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毒箭。
一支箭穿透了她的护心镜,箭头带着牵机引钻进肺腑。
李明的狼牙棒“哐当”落地,她捂着胸口跪倒在地,看着自己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最终一头栽倒,再没动弹。
铁彪鬼发女赵梓涵的虎头镀金枪最擅破机关,她挑飞了三张飞天网,却躲不过脚下的壕沟。
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整个人向前扑去,薄木板在她身下断裂。
赵梓涵在空中转身,枪尖刺入木柱想稳住身形,却只刺进三寸!
那木柱早被掏空,里面填的是炸药。
“轰隆”一声巨响,木柱炸裂,飞溅的木屑混着枪尖的碎片扎进赵梓涵的身体。
她从半空中坠落,正好落在飞天网的机关上。麻绳瞬间收紧,倒刺勒进她的脖颈,鲜血喷溅在粮仓的梁柱上,像极了她盔甲上的红缨。
最后剩下的铁豹赤眼张妮看着姐妹们一个个倒下,画杆方天戟的戟尖都在发抖。
她疯了一样冲向粮仓深处,想找到敌人拼命,却一头撞进了埋伏的重甲骑兵阵里。
孙彪的战马撞倒了她,沉重的马蹄踏在她的玄铁重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张妮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王后段三娘站在远处的屋脊上,冷漠地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等后面的林冲得到消息,带着十大暗卫龙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炼狱景象。
八大女将的尸身横七竖八地躺在粮仓里,有的被竹桩穿胸,有的被飞天网勒得变形,有的蜷缩在地上,脸上还凝固着中毒的痛苦。
雅里托金桂花的青龙偃月刀插在地上,刀身在火光里映出扭曲的血影;赵梓涵的虎头镀金枪断成两截,枪缨的红与地上的血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啊呀!痛煞我也!……”
林冲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怒吼,环眼里的血丝瞬间炸开。
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生死,从未像此刻这样愤怒。
八大暗卫女将,跟着他已久,个个吞服了将魂丹,一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英雄,如今却死在这阴毒的陷阱里,连全尸都留不下。
“教头哥哥!”
酆泰攥着八棱水磨震天锏就要冲进去,乌金凝铁宝铠的甲叶都在发抖,
“俺这就去把那群狗贼剁了!”
韩存保的方天画戟也已出鞘,戟尖的寒光里带着杀意:
“哥哥,让俺们上!定要为女将们报仇!”
“都给某家站住!”
林冲猛地回身,丈八蛇矛往地上一拄,矛尖刺入青石板三寸深。
他的墨色锦袍在夜风中鼓荡,虬结的胡须上沾着火星,那双环眼亮得吓人,仿佛有青龙在里面咆哮。
“这是王庆、段三娘的陷阱,”
林冲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们就是要咱们冲动。
你们冒然进去,只会和女将们一样送死。”
“那也不能看着她们白死啦呀!”梅展的三尖两刃鬼神戟在手里打转,青铜连环重铠的肩甲恶鬼吞头仿佛活了过来。
“某家亲自去。”
林冲缓缓提起蛇矛,矛尖的寒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里,
“今日,我就让王庆、段三娘看看我林冲的怒火!”
十大龙将还想劝阻,却被林冲眼神里的狠戾震慑住。
那不是寻常的愤怒,是能焚尽一切的疯狂!
林冲一步步走向粮仓大门,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刚到门口,屋顶就传来炮响,神火营的铜炮炮弹呼啸着砸过来。
他不躲不闪,丈八蛇矛舞成一团银花,硬生生将炮弹挑飞,弹片擦过他的肩头,带起一串血珠,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踏入粮仓的瞬间,脚下传来“咔哒”声——是子母翻板。
林冲脚尖轻点,身体像燕子般腾空而起,避开翻转的木板和弹出的倒钩。
就在这时,梁上的飞天网罩了下来,浸过桐油的麻绳带着倒刺,呼啸着扑面而来。
“给某家开!”
林冲暴喝一声,蛇矛横扫,枪杆带着千钧之力撞在网上。麻绳应声而断,倒刺飞溅中,他已落在壕沟边缘。
薄木板在他脚下断裂,他却借着下坠的力道,蛇矛猛地刺入对面的木柱,硬生生将自己荡了过去。
壕沟里的竹桩擦着他的靴底飞过,他反手一矛,将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钉在梁上。
箭簇带着毒血从他耳边飞过,他头也不回,蛇矛反手一挑,将另一个弓箭手的咽喉刺穿。
粮仓四周的屋脊上,神火营的铜炮再次开火。
林冲看也不看,蛇矛卷起地上的铁蒺藜,像撒豆子般甩向屋顶。
铁蒺藜穿透了炮手的咽喉,铜炮顿时哑了火。
最阴毒的是“飞天网”的机关。
随着他的移动,粮仓两侧的立柱突然弹出数张网,从四面八方罩过来。
林冲却像是疯了一般,不闪不避,反而加速冲向网中央。
就在网即将合拢的瞬间,他猛地旋身,丈八蛇矛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横扫,枪风形成的气浪竟将所有网都震得向外翻卷!
“咔嚓”几声脆响,固定飞天网的木柱被枪风扫断,带着倒刺的网轰然落地。
林冲踏着断网前行,脚下的谷糠被他踩得粉碎,每一步都留下带血的脚印!
方才的机关还是划伤了他的腿,但他仿佛毫无知觉,眼中只有前方的黑暗。
段三娘在旁边楼里看得心惊肉跳。
她本以为这杀局天衣无缝,便是神仙也难活着闯过去,可林冲不仅闯过来了,还用如此霸道的方式破了她所有的阴招。
那杆丈八蛇矛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既能挑飞炮弹,又能震断机关,刚猛中带着灵动,凶狠里藏着巧劲。
“好一个豹子头林冲……”段三娘喃喃自语,面上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林冲终于杀到了粮仓中央,丈八蛇矛拄在地上,枪尖滴着血。
他浑身浴血,墨色锦袍被划得破烂不堪,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但那双环眼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粮仓外的阴影。
“王庆!段三娘!都滚出来受死!”
他的吼声震得粮仓的横梁簌簌落灰,连远处的重甲骑兵都被吓得勒住了马。
阴影里传来马蹄声,踏雪乌骓从黑暗中走出来,马背上的段三娘缓缓抬起头盔的护面。
她生得极美,柳眉凤目,鼻梁高挺,只是嘴角总是噙着一丝冷笑,破坏了那份柔媚。
此刻她穿着银鳞软甲,甲片上的凤纹在火光里流转,腰间的绣鸾刀斜挎着,刀柄上的珍珠随着马匹的走动轻轻晃动。
最显眼的是她的战靴,靴尖镶着铁片,踏在马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
“豹子头林冲!”段三娘的声音带着嘲讽,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堂堂水泊梁山大寨主,一方枭雄,为了区区几个女将,竟连命都不要了?”
“她们是我的贴身护卫女将!”林冲的蛇矛指向她,矛尖的血滴落在地上,
“你们用这等阴毒的手段杀她们,我今日定要你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段三娘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疯狂,
“我淮西与你无冤无仇,你屡次三番与我等作对也就罢了,还跑来烧我粮仓,杀我将士,还敢提血债血偿?
林冲,你以为刚刚破了几个陷阱就了不起了?
告诉你,这南丰城乃是龙潭虎穴,今日敢来,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她嘴上怒骂,心里却暗赞!
这林冲果然有几分英雄气概。
那般凶险的陷阱,换作旁人早已吓破胆,他却敢孤身闯进来,仅凭一杆枪就破了她的布局,这份胆识武艺,便是王庆也比不上。
林冲的环眼眯了起来,蛇矛微微抬起,枪尖的寒光直指段三娘的咽喉。
一场恶战,眼看就要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