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内的火光愈发炽烈,将梁柱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鬼魅般在地上扭曲舞动。
林冲手中的丈八蛇矛微微颤动,矛尖映着跳动的火焰,仿佛有生命般吞吐着寒芒。
他那双环眼死死盯着段三娘,眸底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方才若不是顾及李从吉、杨温、酆泰三人的缠斗,他早已挺矛而上,断不会让这悍妇有可乘之机。
段三娘显然察觉到了林冲的杀意,她那张被血污与汗水浸透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疯狂的狞笑。
“林冲,你想动手吗?且看看你身边这些废物,能不能护得住你!”
话音刚落,她突然咬破舌尖,一口殷红的精血猛地喷在双持的绣鸾刀上。
刹那间,两道刀身腾起妖异的红光,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隐约有无数细碎的黑影在红光中翻滚,细看之下,竟像是被炼化的冤魂在嘶吼!
这是她早年在房山拜老巫为师时学来的“血咒刀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唤醒刀中封存的戾气,虽能让刀势陡增数倍,却需折损数月阳寿,不到生死关头绝难动用。
“小心,这妖妇要拼命啦!”酆泰久经沙场,一眼便识破了段三娘的伎俩!
他急忙将八棱水磨震天锏交叉护在胸前,乌金铠甲上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护心镜上雕刻的猛虎图案仿佛也因这股邪气而变得狰狞。
李从吉正挥着镔铁双锤砸向段三娘的马腿,想借此破她攻势。
可段三娘的身影在红光与黑影中忽明忽暗,双锤落处竟屡屡落空。
就在李从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段三娘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左手绣鸾刀带着一股腥风直劈他面门。
李从吉暗道不好,下意识抬臂格挡,乌金锁子甲的臂甲“咔嚓”一声碎裂开来,锋利的刀刃竟如切豆腐般穿透铁甲,从他左肩斜劈而入,带出一串滚烫的血珠!
“呃啊——”
李从吉痛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
他融合了西番猛将赵大鹏的悍勇,骨子里的狠劲让他硬生生没倒下,右手锤依旧带着劲风往前砸去。
可段三娘的刀更快,右手绣鸾刀顺势翻转,刀刃贴着伤口往里一搅,竟将他的琵琶骨生生挑了出来!
“兄弟!”
杨温目眦欲裂,手中的镔铁混铁棍带着破空之声横扫过去。
棍风掀起地上的火星,却被那片诡异的红光挡在三尺之外,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段三娘借着红光掩护,突然从马背上跃起,右脚在李从吉的锤柄上一点,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扑向杨温,双刀交叉成十字,直取他咽喉要害!
杨温急忙回棍格挡,镔铁混铁棍与绣鸾刀碰撞的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道顺着棍身爬上来,冻得他手臂发麻。
就是这片刻的分神,段三娘已避开棍锋,左手刀死死缠住棍身,右手刀突然翻转,刀背重重磕在杨温的头盔上!
“铛”的一声脆响,震得杨温双耳嗡鸣,眼前阵阵发黑。
他那独目中的凶光刚要燃起,却见段三娘的膝盖已如重锤般撞在他胸口。
护心镜应声凹陷下去,杨温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溅而出,那血雾竟被红光中的黑影瞬间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去陪你那废物兄弟吧!”
段三娘的声音从红光中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
她猛地抽回双刀,左手刀干脆利落地劈断杨温的脖颈,右手刀顺势刺入他心口,刀身的红光愈发炽烈,仿佛在贪婪地吸食着鲜血。
杨温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独目圆睁,死死盯着段三娘,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脖颈处喷出的血柱溅在段三娘的银鳞软甲上,与甲片的寒光交织,形成一种说不出的凄厉。
他手中的镔铁混铁棍“哐当”落地,棍身上镶嵌的铜纹被血浸透,宛如一道凝固的血泪,诉说着主人的不甘。
“杨温!”
李从吉目睹惨状,竟忘了肩上的剧痛,嘶吼着将仅剩的左手锤掷向段三娘。
那锤带着破空之声砸过去,却被红光中的刀光轻易劈成两半!
段三娘踩着杨温的尸身跃起,双刀如两道血色流星,同时刺入李从吉的左右胸膛。
“你……”
李从吉的话卡在喉咙里,西番猛将的悍勇终究没能敌过这阴毒的血咒刀术。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血洞,那里曾是赵大鹏的心脏所在,此刻却成了致命的伤口。
段三娘猛地抽出刀,带出的血箭喷了她满脸,她却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满足,仿佛方才不是杀了两人,而是完成了一场献祭。
李从吉轰然倒地,乌金锁子甲与地面碰撞的闷响,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重。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锤的姿势,仿佛至死都在惦记着未完成的合击,想着要与兄弟们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
“毒妇!我杀了你!”
酆泰目睹两位兄弟惨死,双目赤红如血,理智几乎被怒火吞噬。
他将八棱水磨震天锏舞成两团乌光,竟不顾自身防御,硬生生撞进那片红光之中!
段三娘刚收回双刀,见酆泰疯了般冲来,急忙挥刀去挡。
可血咒刀术的威力已随着精血消耗渐渐减弱,绣鸾刀与震天锏碰撞的瞬间,她只觉手臂剧震,虎口被震开一道深深的血口,鲜血顺着刀身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血洼。
“来得好!”
酆泰怒吼着变招,左手锏横扫她腰侧,右手锏直取她面门。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命双锏”,段三娘虽勉强避开了面门,腰侧却被锏锋狠狠扫中,银鳞软甲瞬间崩裂,血肉模糊的伤口里,竟能看到森白的肋骨,触目惊心!
“噗”的一声,段三娘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踏雪乌骓的马鬃。
她借着这口血的力道,突然翻身落马,右手刀插入地面稳住身形,左手刀却如毒蛇出洞般绕到酆泰身后,刀光贴着他的脊椎划过!
酆泰只觉后背一阵剧痛,仿佛被烙铁烫过一般,乌金凝铁宝铠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甲叶往下淌,在地上滴成一条蜿蜒的血路。
他猛地回身,双锏交叉着砸向段三娘头顶,这一击凝聚了他毕生力气,锏风竟将周围的火星都震得四散飞溅!
段三娘避无可避,只能将双刀交叉举过头顶。
“铛”的巨响中,绣鸾刀被震得脱手飞出,插进远处的粮堆里,激起一片粉尘。
她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掀飞,重重撞在粮仓的立柱上。
那根本就被烈火炙烤得焦黑的木柱应声断裂,压在她身上,溅起的火星烧着了她鬓边的珍珠步摇,发出“噼啪”的声响。
“咳咳……”
段三娘咳出几口血沫,腰侧的伤口和被木柱砸中的后背让她动弹不得。
她看着酆泰踉跄着举起双锏,眼中却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闪过一丝诡异的笑:
“可惜没有杀了你这叛贼!
不过,能杀你两个兄弟……本宫也值了……”
酆泰的双锏已举过头顶,锏身的寒光映着他淌血的后背,显得格外狰狞。
他看着段三娘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李从吉的怒吼和杨温的闷哼,这一锏下去,定能将这毒妇砸成肉泥,为兄弟们报仇!
“酆泰兄弟,且留妇人一命。”
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酆泰的怒火。
他猛地回头,只见林冲站在火光中,丈八蛇矛斜指地面,环眼里的杀意浓得化不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哥哥!”酆泰急得嘶吼,声音因愤怒而沙哑,
“李从吉和杨温都被她害死了!这毒妇留不得!”
“某家要慢慢炮制她。”
林冲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让粮仓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她不是喜欢用阴招杀人吗?某家便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酆泰死死攥着双锏,手背青筋暴起。
他与李从吉、杨温等十方节度使相识较晚,当年在战场上还曾为对手,却相互敬佩对方的勇武。
后来一同归顺林冲,成了暗卫龙将,更是朝夕相处,夜里抵足而眠,战时背靠背厮杀,情谊早已深似海。
多少次危急关头,都是这两人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多少次庆功宴上,都是这两人与他开怀畅饮,说着平定四方后要归乡种田的梦想。
此刻眼睁睁看着兄弟惨死,却不能手刃仇人,这滋味比后背的伤口更痛,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撕裂。
可他终究是龙将,林冲的命令便是军令,容不得半点违抗。
酆泰猛地将双锏往地上一拄,锏尖刺入青石板半寸深,震得火星四溅。
他死死盯着段三娘,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最终还是踉跄着退到一旁,后背的伤口因动作牵扯,又涌出一大片鲜血,染红了地面的焦土,与李从吉、杨温的血迹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段三娘躺在断柱下,看着林冲一步步走来,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如破锣,带着濒死的疯狂:
“林冲……你不敢杀我?是怕了王庆的大军,还是……怕了我这‘淮西天魔’的名头?”
林冲没有理她,径直走到李从吉和杨温的尸身前,缓缓蹲下身,轻轻合上他们圆睁的双眼。
李从吉的左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仿佛想抓住什么,或许是想抓住最后一丝生机,或许是想抓住身边的兄弟;杨温的独目圆睁,眼角的血痕凝固成暗红,那是黑连度凶性未散的证明,也藏着对这悍妇的刻骨仇恨。
“哥哥……”
梅展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和徐京、王文德刚将八大女将的尸身抬到相对安全的角落,回头便见两位兄弟横尸当场,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
他们几位暗卫龙将,从做朝廷节度使时便相互扶持,当年曾一同抵御过辽军的铁骑;在西夏,他们曾一同围剿过铁鹞子;
后来同归梁山,更是情同手足。
此刻见两人死得如此惨烈,梅展的三尖两刃鬼神戟都在手里发抖,青铜连环重铠的肩甲恶鬼吞头,仿佛也在替主人嘶吼。
徐京别过头,不忍再看。
他的丈八蛇矛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矛尖的寒光里,是压抑不住的杀意,几乎要将空气都割裂。
王文德的泼风青云刀握得死紧,手背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想起李从吉总爱吹嘘自己融合的西番猛将赵大鹏多能打,每次喝醉了,都要拉着他比试锤法,说要让他见识见识西番的厉害。
可每次比试,李从吉都手下留情,怕伤了他。现在,那杆曾砸碎过无数铁甲的镔铁大锤,只能孤零零地躺在血泊里,再也不会有挥舞它的主人了。
王文德的紫膛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强忍的泪水,他怕自己一哭,就对不起兄弟们的牺牲。
“都怪某家。”
林冲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沙哑,充满了自责。
他看着地上的尸身!
八大女将已经折损,如今又添了两位龙将,这趟南丰城之行,竟成了他出道以来最惨痛的折损。
段三娘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竟觉得有些快意,她咳着血,断断续续地笑道:
“哈哈!后悔了?
晚啦!……大王的大军很快就到,你们一个都跑不了……都得给我陪葬……”
“闭嘴!”
梅展怒喝着就要上前,却被林冲拦住。
林冲的目光落在段三娘身上,那眼神不再是愤怒,而是冰冷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你以为,凭王庆那厮,能留得住某家吗?”
就在林冲话音刚落时,粮仓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存保的身影冲破火光,奔了进来。
他的方天画戟上还沾着火星,银甲被烟熏得发黑,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厮杀,脸上满是焦急。
“哥哥!不好了!”
韩存保的声音带着喘息,几乎是吼出来的,
“北门杀来了王庆的御林军,领头的是他的亲卫统领金锤将徐锦和御营使丘翔!
那厮们带了五千精锐,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主儿,我们派去的哨探已经折了大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