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的横梁上悬着两盏牛油大灯,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青砖地上,映得厅中众人的脸忽明忽暗。
林冲刚把最后一口烈酒灌进喉咙,粗瓷碗重重往案上一磕,碗沿裂开的细纹里渗着酒渍,他抬手抹了把虬结的胡须,沉声道:
“弟兄们,南丰派来的兵马已被咱们打散,方翰、毕先那几个狗头也见了阎王!
可王庆那厮还缩在南丰城里当他的楚王。
今日某家就是要问问——下一步,咱们该往哪走?”
话音未落,西边角落里已炸出一声响。
下山虎滕戡猛地站起身,瓮声瓮气地吼道:
“教头哥哥这话说的!哪有打蛇只打半截的道理?
王庆那厮占着淮西八州,害的百姓家破人亡,民不聊生!
依俺看,哥哥就直接带着俺们兄弟杀进南丰城,把那厮揪出来剁了,淮西的地盘不就成哥哥的了?”
他话音刚落,东边席位上的灰狼陈赟便嗤笑一声。
这人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端着酒碗慢悠悠地说:
“滕戡将军倒是勇猛,可那南丰城不是菜园子门。
咱们皆是淮西旧将,当知道南丰城的情况!
那城墙高九丈六,护城河宽二三十丈,城门楼子上全是滚石檑木,王庆又在里头屯了十万精兵!
其中还有弓箭手、火炮营守着垛口。
咱们红桃山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五千弟兄,这要是硬冲,怕不是要填进护城河里喂鱼?”
“哼!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斜对过的食色虎滕戣“哐当”一声拍响了桌子,案上的酒坛被震得晃了晃,
“莫说南丰城十万军兵,便是百万又如何?
在教头哥哥面前,皆是纸糊的!
那王庆大王更是个没种的,只要教头哥哥一到,他就得吓破胆!”
“滕戣将军这话就有些偏颇了。”
刘以敬轻抚着颔下三缕墨髯,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王庆大王能在淮西站稳脚跟,靠的可不止是城高墙厚。
他在各州府都安插了亲信,不少州府都囤了数十万石粮草,颍州的军械库能武装五万兵马。
咱们要是直奔南丰,周边州府的兵马不出三天就能抄了咱们的后路!
到时候,前有坚城,后有追兵,弟兄们怕是要腹背受敌。”
上官义闻言连连点头,他闷声闷气道:
“刘将军说得在理。
依某看,咱们不如先取周边州府。
王庆手下那些官儿,多半是些见利忘义的货色,咱们兵临城下,能招降的就给条活路,不降的就一刀宰了。
等把其他州府拿下来,兵马粮草都充足了,再回头收拾南丰城,那时候才叫稳妥。”
“上官将军这主意听着稳,可粮草耗不起啊。”
文通神景臣豹摇着羽扇,扇面上的山水图随着动作晃悠悠的,
“红桃山粮仓里的存粮,撑死了够五千弟兄吃三个月。
周边州府要是学南丰城死守,咱们围着耗上半年,不等王庆兵马来打,自己就得饿垮了。”
“那依景晨豹将军的意思,咱们就缩在红桃山当缩头乌龟?”
白虎縻胜猛地一拍桌子,他赤着的胳膊上青筋暴起,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俺跟王庆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州府的兵真敢死磕的!
依俺看,直接杀过去,沿途州府要么降要么跑,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打到南丰城下!”
“縻将军这话太冒险了。”
雄通神张应高起身说道,
“俺倒是有个主意!
诸位莫忘了,水泊梁山与沂州府皆是教头哥哥的地盘!
那两处的英雄豪杰,也不比咱们红桃山少!
就俺知道的,梁山有五路天王镇着——花和尚鲁智深大师的禅杖能劈开青石,轰天雷凌振的火炮能轰塌城楼,其余丑郡马宣赞、白衣董超、神射薛霸个个是能征惯战的好手;
更有十八骠骑如虎添翼,小二郎段鹏举的刀、赛展雄韩天麟的枪、黑面瘟神吴秉彝的锤个个悍勇!”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响亮:
“还有那十五虎将!
双枪将董平枪法如电,霹雳火秦明的狼牙棒舞起来风雨不透,铁棒栾廷玉的功夫更是能敌千军。
更别说山寨兵马副元帅毒娘子张贞娘,武艺道术皆是上乘;女飞卫陈丽卿的枪法绝顶,箭法能射落天边雁!
这些人哪个不是绝顶高手?”
“再看沂州府!”张应高的酒碗往地上重重一顿,
“滚地龙苟桓、缚邪龙苟英、紫麟龙真祥麟、伏地龙真大义、狮虎将黄魁、熊罴将李文豹、赛叔宝韦豹、艾叶豹子狄雷等人的武艺,个个了得!
十三路镇寨将军往那一站,便是十万雄兵也闯不进沂州城!”
“更别提青龙军团副元帅兼压寨夫人镜面女高粱,一手武艺天下少有!
女诸葛刘慧娘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武艺超群!
教头哥哥只需修书一封,梁山调出三万精锐,沂州派来一万铁骑,别说王庆南丰城,便是江南方腊的清溪洞,咱们也能一勺烩了!”
这话一出,厅里顿时像炸开了锅。
“张应高将军说得是!梁山、沂州本就是教头哥哥的地盘,那些弟兄哪会有异心?”
赤面虎袁朗摇头晃脑道,“只要教头一句话,弟兄们定会赶来!
有他们帮忙,南丰城甚至整个淮西,就是哥哥的囊中之物!”
“袁朗将军这话不对!”黑熊贺吉突然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俺的话哪里不对了,难道俺还能害了教头哥哥不成?”袁朗一听,有些不悦道。
贺吉左右看着众人,说道:
“我等皆知梁山好汉义薄云天,威名赫赫,沂州府的青龙军团群雄,也各有风采!
但俺想问问诸位,咱们淮西群雄就差了吗?
就一个小小的南丰城,咱们还要去请人帮忙那我等兄弟的威风何在?
梁山好汉和沂州群雄又会如何看咱们?”
此言一出,众人皆觉得有理,不少人出言赞同!
当然,也有人反对!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这时,林冲环眼扫过众人,目光沉声道,
“梁山好汉、沂州群雄与咱们红桃山众头领一样,皆是某家的兄弟,无分彼此!
不过贺吉兄弟说的对,对付区区一个王庆,倒也用不着大张旗鼓的从梁山和沂州调拨人手!”
随即,林冲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金莲先生李助身上:
“李先生,你智谋深广,说说你的看法。”
李助青衫一拂,缓步走出阴影。
他先是对着林冲作了个揖,随后目光扫过厅中诸将,忽然开口问道:
“诸位可知,当今天下,有几股敢与大宋朝廷叫板的势力?”
这话问得突然,众人皆是一愣。
糜胜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
“不就是王庆、方腊、田虎这三个,还有咱们教头哥哥吗?”
“不错!”李助羽扇一收,指向南方,
“江南方腊,占了苏州、常州等八州二十五县,拥兵数十上百万,自称圣公,改元永乐,府库里的金银能堆成山;
河北田虎,据了威胜、汾阳等五州,兵马数十万,国号大晋,麾下有乔道清、马灵等会妖法的异人;
再加上咱们眼前的王庆大王,这三家,哪个不是占山为王,视大宋律法如无物?”
他顿了顿,羽扇又指向北方:
“可诸位再看朝廷!
那些重臣不是搜刮民财就是勾心斗角,或是整天忙着在军中安插亲信,克扣粮草,或是忙着修艮岳,骄奢淫逸享富贵!
这天下,其实早就成了一盘散沙。”
林冲笑道:“李先生说这些,与咱们打不打南丰有何关联?”
“关联可大了。”
李助往前一步,朝着林冲一抱拳,
“教头哥哥可知,为何方腊不敢北伐,田虎不敢南征,王庆不敢出淮西?
因为他们都在怕!
都怕自己先动了手,成了众矢之的。
就像三只饿狼围着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却谁都不敢先张嘴,就怕另外两只一起扑上来把自己撕碎。”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提高:
“可咱们红桃山要是先动了手,情况就变了!
咱们要是破了南丰,擒了王庆,占了淮西,就等于告诉天下——咱们敢先张嘴!
到时候,方腊会想:这林冲是什么来头?敢抢我的地盘?不行,我得先打他!
田虎会想:淮西归了林冲,下一步就该打我河北了,我得先下手为强!
朝廷更会想:这林冲比王庆还横,不除了他,江山不稳!”
“到那时候,江南方腊的水师会顺长江而上,不出一月就能打到淮西边境;
河北田虎的铁骑会踏过黄河,半月之内便能兵临西京城下;
朝廷的禁军从东京赶来,最多二十天。
咱们就成了那只先张嘴的狼,被另外三只饿狼一起扑上来撕咬!”
李助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得厅里众人浑身发凉。
沉默了半晌,林冲忽然笑了。
“哈哈!……”
他的笑声越来越响,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连牛油灯的火苗都跟着晃悠。
他猛地抄起案上的蛇矛,矛尖直指厅外,环眼里闪烁着光芒:“李先生剖析得透彻!
可某偏要问一句!
某当年在东京抢甲仗库,盗御马监,炸殿帅府,闯汴梁城门!
何曾怕过?
某在梁山,面对朝廷童贯高俅的征剿,不一样敢拍案而起,将他们戮杀的一干二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诸将,声音愈发洪亮:
“某今日在这红桃山有五千弟兄,有这杆丈八蛇矛,更有梁山、沂州的根基在!
鲁智深的禅杖能劈开前路,陈丽卿的箭能射落贼星,刘慧娘的智谋能安邦定国!
便是天下人都来,某只需一封书信,梁山的五路天王、十八骠骑、十五虎将即刻便能驰援,沂州的十三路镇寨将军转眼就能杀到!
莫说三只饿狼,便是三十只、三百只,某这枪也敢捅穿了去!”
“好!”
滕戡第一个爆喝出声,开山斧往地上一剁,震得青砖缝里的火星溅起半尺高,
“教头哥哥说得对!某这斧子,就陪教头捅穿这天!”
“某的破山枪也敢!”刘以敬挺枪而立,枪缨上的红绒如火般跳动。
“还有俺的铁鞭!”贺吉抡起铁鞭,青铜环碰撞得哗哗作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某的双椎也不是吃素的!”上官义攥着镔铁椎站起身,铁椎相撞发出沉闷的轰鸣。
厅里的气氛瞬间又热了起来,比先前的争吵更烈,比饮酒时更狂。
众将纷纷拍案而起,甲叶摩擦的脆响、兵器碰撞的钝响、弟兄们的怒吼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掀翻聚义厅的屋顶。
李助看着眼前这满堂悍勇,忽然收了羽扇,对着林冲长揖到地:
“教头哥哥既有此豪气,贫道便献一计——擒贼先擒王!
南丰城虽险,却有一处软肋:王庆那厮疑心重,把三万精兵的粮草都囤在王府后院,防备自己人比防备咱们还紧。
咱们可派一支精兵,趁夜从城南的排水道摸进去,先烧了他的粮仓,再直扑王府擒王庆。
只要王庆一除,南丰城的兵马没了主心骨,自然不战自溃。”
众将闻言更是振奋!
林冲攥紧蛇矛,矛尖在灯火下泛着决绝的光。
他环视厅中诸将,忽然朗声道:
“李先生的计策甚好!
今夜三更,某亲自带三百精骑为先锋,从排水道突入;
三彪将带一千弟兄在东门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二龙将领一千人守住北门,防备他们突围;
十二虎将带剩下的弟兄守住粮草,接应咱们!
若战事胶着,夫人就即刻派人往梁山、沂州送信,调兵驰援!”
“得令!”
众将领声应道,声音在聚义厅里回荡,震得牛油灯的火苗不住跳动。
林冲看着眼前这些摩拳擦掌的弟兄,忽然举起案上的酒坛,将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随后将酒坛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
“弟兄们,随某破了南丰城,擒了王庆,让淮西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破南丰!擒王庆!”
“破南丰!擒王庆!”
喊杀声冲破聚义厅,在红桃山的夜空中回荡,连远处的山林都仿佛被惊动,传来阵阵呼应的林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