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内,炭火烧得正旺,映得梁上悬挂的“替天行道”匾额红光闪闪。
地上的青石砖缝里还嵌着些许未扫净的铁屑,混着新酿米酒的醇香,倒生出几分刚柔相济的意味。
林冲卸下甲胄,换了身墨色锦袍,来在上首主位坐下!
白月娥踏着银靴走到厅中,凤目一扫,原本低声交谈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她清脆的嗓音在厅内回荡:“南丰诸将,既已心服归顺,便按我红桃山规矩,向夫君行拜见礼吧。”
话音未落,上官义已按捺不住,大步出列。
他乌金锁子甲上的铜扣叮当作响,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在火光下突突跳动,双手抱拳“咚”地砸在胸口:
“小弟上官义,先前与教头哥哥在校场交手,方知天外有天!
今日起,俺愿归顺哥哥,若有二心,便让我这双镔铁椎劈碎自家天灵盖!”
说罢“噗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闷响震得人耳鼓发麻。
刘以敬紧随其后,亮银山文甲衬得他面如冠玉,三缕墨髯垂在胸前,却没半分文弱气。
他单膝点地时,腰间破山枪的枪缨轻轻扫过地面:
“小弟刘以敬,征战半生,从未服过谁。今日见教头哥哥枪出如龙,以一敌六面不改色,才算明白什么叫‘真英雄’!
从今往后,教头哥哥指哪,小弟的枪便刺哪!”
“说得好!”
贺吉瓮声吼着挤出人群,黑熊般壮硕的身子压得地面微微发颤。
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碗口粗的铁鞭,此刻“哐当”往地上一戳,震得周遭酒坛都嗡嗡作响:
“俺贺吉是个粗人,只认拳头硬的!教头哥哥能在六人群殴里打得俺们抬不起头,这本事,服!
往后教头哥哥让俺劈山,俺绝不凿石!”
縻胜赤着的臂膀上青筋暴起,古铜色的皮肤上还留着校场厮杀时被矛尖划破的血痕。
他“啪”地拍了把胸脯,声音粗得像磨盘碾石头:
“俺縻胜这辈子就服三种人!
能打赢俺的,敢跟俺拼命的,还有教头哥哥这样又能打又敢拼的!
今日跪地不是丢人事,是认了个真豪杰当头领!”
说罢“咚”地跪地,砖缝里的尘土都被震得腾起细雾。
郭矸摸着腰间断了链的流星锤,紫膛脸涨得通红:
“俺郭矸在隆中山当统制时,总听人吹教头哥哥如何厉害,但心里不服。
今日才算见着真章!
教头哥哥一人一枪,就把俺们六个打得没脾气,这般英雄,俺服气!
往后冲锋陷阵,俺郭矸愿意第一个蹚刀山!”
陈赟三角眼滴溜溜转,却难得正经,他往地上一跪,声音里带着几分狡黠的真诚:
“教头哥哥莫看俺陈赟平日里爱算计,可俺分得清好歹。
王庆那厮只知抢粮抢娘们,哪像哥哥这样又有本事又有仁心?
今日归顺,可不是怕了教头哥哥的枪,是盼着跟着哥哥干番正经事!”
纪山五虎将里,袁朗先“嘿”地笑出声,赤面如重枣,嗓门赛过铜锣:
“俺袁朗在纪山时,总听人说‘豹子头林冲’如何神勇,只当是瞎吹。
今日在校场见了真章!
哥哥那枪使得,快得能捅穿风!俺服了!
往后哥哥让俺啃硬骨头,俺袁朗眉头都不皱一下!”
马犟银发垂到肩头,冷着脸跪得笔直,吐出的话却掷地有声:
“马犟这条命,从今往后是教头哥哥的。要杀要剐,凭教头哥哥一句话。”
马劲猛地扯下独眼上的黑布,露出那只在战场上被箭射瞎的空洞眼眶,独目瞪得滚圆:
“俺马劲在纪山杀过多少人?数都数不清!可今日见教头哥哥枪下留手,才知啥叫‘英雄气’!
往后谁要是敢对教头哥哥不敬,先问问俺这只独眼答不答应!”
滕戣摸着下巴上的络腮胡,嘿嘿直笑:
“都说俺滕戣好色,可俺心里亮堂着呢!
跟着王庆,顶多抢几个婆娘;跟着教头哥哥,能当青史留名的好汉!这买卖,划算!
从今往后,俺的刀只砍教头哥哥的敌人,绝不多伤一个百姓!”
滕戡性子火爆,“哐当”一声把开山斧往地上一剁,火星溅起来烧着了脚边的木屑:
“俺滕戡服了!教头哥哥一人挑俺们六个,这本事,天下难找!
往后俺和这斧子,就跟定教头哥哥的枪了!谁要是敢挡路,一斧劈成两半!”
潘忠捂着肩上的枪伤,豹头环眼瞪得像铜铃,粗声粗气地吼:
“俺潘忠先前在阵前骂过教头哥哥,是俺混账!
今日在校场得见哥哥枪术,才知自己那点能耐算个屁!
往后要是教头哥哥信得过,俺潘忠愿当先锋,把先前骂过的话,全用敌人的血给哥哥赔罪!”
柳元矮壮的身子往地上一蹲,活像块黑铁塔砸进土里。
他蒜头鼻呼哧呼哧喘着气,瓮声瓮气地说:
“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只知道教头哥哥是真本事,跟着哥哥,死了也值!”
最后轮到金剑先生李助,他青衫一拂,长揖到地,动作行云流水:
“李某辅佐王庆数年,早已看透其刚愎自用、难成大事。
今日见教头哥哥青龙气象,麾下猛将如云,方知天命所归。愿以残躯效犬马,为哥哥谋划天下。”
众将拜倒一片,甲叶碰撞声、粗重的呼吸声、压抑不住的豪气,在厅内交织成一股热流。
林冲猛地起身,锦袍下摆扫过案上酒坛,发出“哐当”脆响。
他大步走下台阶,双手扶起最前面的上官义,声音比炭火还热:
“诸位兄弟快快起身,某家向来不兴这虚礼!
今日诸位肯一起聚义,便是自家兄弟!
先前阵前厮杀是各为其主,往后同饮一壶酒,便是生死相托的弟兄!”
上官义被他一把拽起,只觉一股巨力涌来,竟有些站不稳,他咧嘴一笑:
“教头哥哥就是痛快!俺上官义就爱跟这样的汉子打交道!”
众人纷纷起身,厅内顿时热闹起来。
白月娥笑着命人添酒,亲兵们提着锡酒壶穿梭,酒液注入粗瓷碗的“哗哗”声此起彼伏。
正喧闹间,李助忽然抬手示意安静,他走到厅中,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卷泛黄的帛书。
“诸位可知,为何教头哥哥能以一敌六,枪出如龙?”李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縻胜挠着胳膊上的伤疤,粗声接话:“那还用说?自然是教头哥哥天生神力,枪法盖世!”
李助轻轻摇头,三缕长髯在火光下飘动:
“非也。教头的本事,一半在枪法,一半在天命。”
他猛地展开帛书,“诸位请看!
这是贫道十年前在龙虎山得的谶语,上面明写着‘青龙降世,豹头环眼,扫清妖氛,重定乾坤’!
再看这画像,与教头哥哥可有半分差别?”
众人纷纷围拢过去,只见帛书上的墨迹虽已褪色,那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模样却栩栩如生,腰间那杆蛇矛更是与林冲的兵器分毫不差。
潘忠失声惊呼:“乖乖!这画上的人,简直就是教头哥哥脱了个影儿!”
柳元瞪着蒜头鼻,喃喃道:“难怪……难怪教头哥哥的枪看着像有龙气裹着,原来真是星君下凡!”
刘以敬摸着下巴上的墨髯,若有所思:
“俺先前总觉教头哥哥的枪法透着股灵性,不像凡间路数,如今才算明白!
青龙星君的枪法,本就该这般神出鬼没!”
“李军师从不打诳语!”上官义一拍大腿,乌金锁子甲的铜扣震得叮响,
“他既说教头哥哥是青龙星君,那定然没错!
俺上官义能跟着星君干大事,这辈子值了!”
马劲猛地单膝跪地,独目里闪着狂热的光:
“俺不知哥哥竟是星君驾临,先前多有冒犯,还请哥哥降罪!”
这一跪不要紧,厅内众将纷纷跟着跪倒!
这个世界多有鬼神传说,谁不想攀附天命?能在青龙星君麾下效力,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林冲起初还十分欣慰李助如此帮他收服群雄的心,但此时却被这阵仗闹得哭笑不得,忙扶起众人:
“诸位快起来吧!某虽然却是青龙星君降世,但与诸位也是兄弟!”
李助却捋着长髯笑道:“教头哥哥不必过谦。
当年贫道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青龙星大亮,便知有星君降世。
今日见教头哥哥枪挑六将时,背后似有青龙虚影,才敢断定!
这乱世,该由教头来终结了!”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深信不疑。
滕戡抡着开山斧在地上剁了个坑:
“难怪俺看教头哥哥顺眼!原来是青龙星君!往后谁要是敢跟教头作对,先问问俺这斧答不答应!”
白月娥见气氛正好,上前一步,银靴踏在地上清脆有声:
“既然诸位都信夫君是天命所归,那今日便借着这股喜气,定下各司其职吧,也好让山寨上下拧成一股绳!”
林冲点头应许,走到厅中站定,墨色锦袍在火光下翻动如浪:
“传某将令!”
“愿尊哥哥将令!”众将齐声应道,声浪撞得梁上灰尘簌簌落。
“红桃山军寨总督兵马都统领,暂时由某家担任!”
“教头哥哥威武!”
“副都统领,白月娥!”林冲看向身侧,
“夫人除了协助某家处理军寨军务,军寨钱粮、内务也一并交由你掌管!”
白月娥敛衽一礼,银袍上的凤纹在火光下流转:
“妾身定不负所托,让夫君无后顾之忧!”
“金剑先生李助,”林冲转向青衫老者,
“封军师,参赞军机,凡遇大事,你可与某家及副统领共商,行军布阵、计策谋划,全凭你做主!”
李助长揖到地:“贫道定当竭尽所能,为教头哥哥擘画天下!”
林冲目光一转,落在上官义与刘以敬身上:
“上官义武艺沉猛,双椎能裂石,封‘破山龙将’;刘以敬枪法灵动,枪尖可穿云,封‘穿云龙将’——你二人并称‘红桃二龙将’!”
上官义攥着双椎,沉沉抱拳:
“小弟遵命!”
刘以敬则拱手笑道:“哥哥放心,俺的穿云枪,日后定让敌军闻风丧胆!”
“贺吉、郭矸、陈赟!”林冲声音陡然提高,
“你三人并称‘红桃三彪将’!
贺吉力能撼山,封‘撼山彪将’;郭矸勇可裂石,封‘裂石彪将’;陈赟快如追风,封‘追风彪将’!”
贺吉提起铁鞭往地上一顿,震得酒坛乱晃:
“俺这铁鞭早就痒了,就等教头哥哥一声令下,好去砸开南丰城的城门!”
陈赟则眯着三角眼笑:“哥哥但有所命,小弟保管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最后,林冲的目光扫过其他人,朗声道:
“叶从龙!”
“小弟在!”烈通神跨步出列,双鞭铁环乱响。
“你双鞭如惊雷炸响,封‘惊雷虎将’!”
“得令!”
“张应高!”
“小弟在!”雄通神挺枪而立,枪缨如火。
“你枪出如猛虎啸林,封‘啸林虎将’!”
“小弟领命!”
“景臣豹!”
“在!”文通神拱手出列,眼神灵动。
“你智计赛过诸葛亮,封‘智多虎将’!”
“小弟遵命!”
“吕成能!”
“在!”武通神攥着双斧,虎虎生风。
“你力能破天,封‘破天虎将’!”
“马犟!封‘寒锋虎将’!”
“马劲!封‘窥敌虎将’!”
“袁朗!封‘夺旗虎将’!”
“滕戣!封‘破阵虎将’!”
“滕戡!封‘下山虎将’!”
“縻胜!封‘裂爪虎将’!”
“柳元!封‘镇岳虎将’!”
“潘忠!封‘奔雷虎将’!……”
封赏完毕后,众将齐齐抱拳,声浪掀得厅内烛火乱晃:
“我等谢教头哥哥封赏!”
白月娥笑着拍手:“来人,快摆上酒菜!今日不醉不归!”
亲兵们早把炖得烂熟的牛肉、烤得流油的野猪肉端了上来,酒坛开封的瞬间,醇香漫了满厅。
林冲端起酒碗,与众人“哐当”一碰,酒液溅在衣襟上也不在意:
“来!某家敬诸位一碗!
往后红桃山军寨的刀,是斩妖除魔的刀;红桃山军寨的枪,是护佑百姓的枪!干了这碗,咱们兄弟共闯乾坤!”
“共闯乾坤!”
众人仰头饮尽,酒液顺着胡须流进领口,烫得人心里发暖。
縻胜喝得兴起,赤着臂膀就要跟杨温比摔跤,被贺吉一把拽住:
“先比力气!看俺这大斧能不能撼动你那铁棍!”
袁朗抢过酒坛,给韩存保倒了满满一碗:
“韩将军,咱们再切磋切磋戟法?”
连最是冷硬的马犟都被滕戡搂着灌了半碗酒,银发下的脸颊泛着红。
白月娥悄悄坐到林冲身边,给他剥了颗卤花生,俏声:
“看夫君乐的,倒像个孩子啦。”
林冲咧嘴一笑,将酒一饮而尽:
“你看这厅里的弟兄,哪个不是能劈山裂石的好汉?
有他们在,这红桃山军寨在淮西地界上,定能闹出一番天地!……”